碟子被端起來看了一眼杯底的殘渣,又放回去。殘渣在杯底凝成一個不規則的深色圖案,邊緣有一條細裂紋朝杯壁的方向延伸過去,快要碰到杯沿了。
公司的公關部想發聲明說你的資料不具備權威性。法務部想給蘇晚晴的報社發律師函。市場部想聯絡你所在的機構施壓,讓你換一個檢測結論。她一條一條地列,語速不快,像在清單上打鉤。那些都不是我的主意。我來也不是為了公關。
咖啡已經不冒熱氣了。表面浮著一層暗色的油脂膜。她攪了兩下。然後轉過來。看著他。
陸工。你覺得金和小區是個案還是系統問題?
這個問題在空氣裡停了幾秒。吧檯那邊傳來磨豆機的嗡嗡聲,一陣一陣的,磨完之後咖啡廳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能聽見窗外馬路上計程車按喇叭的短促聲響。
陸深把杯子放下來。身體靠回椅背。
這兩件事有本質區別。個案意味著某一個專案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出了問題責任在專案經理和供應商,跟公司的管理體系沒有直接關係。系統問題性質完全不同——它意味著採購體系、質檢流程、驗收環節全部失效,涉及的不會只有一個專案,可能是十幾個,甚至幾十個。
你覺得是哪個?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沒有躲,瞳仁很黑,光線打在虹膜邊緣形成一圈琥珀色的亮環。
7號樓的混凝土強度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六十二。這不是某一個環節偷工減料能解釋的——配合比本身就出了問題。水泥用量不足,水灰比偏大,骨料的含泥量超標。從實驗室配比到現場攪拌再到養護,整個流程都出了錯。一個環節出錯可以解釋百分之五的偏差。百分之三十八的偏差只能說明一件事——不是某一個人在某一個環節做了手腳,是從頭到尾每個環節都沒有人認真做過。
磨豆機又響了一陣。然後是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聲。很長的嘶嘶聲。
林知意聽完後沉默了很久。咖啡廳的英文歌換成了一首鋼琴曲,調子很慢,每個音符之間隔著長長的停頓,長到讓人覺得下一個音符也許不會來了。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端著杯子的那隻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你有沒有把完整報告交出去?
交了。住建局。
停了。
一字沒改。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節奏很均勻,像在數拍子。你打算繼續往下查?
這不是假設的問題。你今天不來,明天會有別人來。報道已經發出來了,照片傳開了,七號樓的居民還住在臨時安置點裡每天等著一個說法,檢測資料不會消失,就算我停手,這件事也不會自己消失。
杯子被推到一邊。杯底留下一圈淡褐色的水漬,像一個沒畫完的圓。
我父親在金和小區住了二十多年。那房子是他年輕時參與設計的,雖然不是林氏建設的專案,但他一直住在那裡,陽臺上種著君子蘭和月季,客廳的牆上掛著他三十年前在工地上的合影。去年體檢查出肺部有陰影,醫生建議複查,他不去。他覺得自己住了一輩子的房子不會有問題。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側臉,和窗外馬路對面一棟寫字樓的灰色輪廓疊在一起。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響。她站起來,穿上外套,釦子沒系。從手包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擱在桌面上。兩根手指壓著邊緣沒有馬上鬆開。信封很輕,但她壓著它的姿勢不像是在壓一張紙。
這個給你。算是我的誠意。以後可能還會找你。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一步一步遠下去。慢了。停了。門口風鈴叮噹響了一聲,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前臺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杯子。咖啡廳裡只剩下空調的呼呼聲和遠處馬路上汽車經過的悶響。
信封。白色。標準影印紙的尺寸。沒有標誌,沒有署名。紙質偏厚。不是普通列印紙。手指捏上去能感覺到纖維的紋路。
陸深坐在那裡看了那個信封十幾秒。周圍很安靜。磨豆機不響了,鋼琴曲也結束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均勻的呼呼聲。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列印的股權穿透圖,比蘇晚晴查到的更詳細,也更觸目驚心。
層層巢狀的殼公司。交叉持股。代持協議。虛線實線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所有路徑的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恆基工程諮詢不是外部機構。它是林氏建設的影子。
股權穿透圖的右下角用鉛筆標註了一個日期,筆跡很淡,但辨認得出是去年十一月的。日期旁邊還有一個手寫的括號,括號裡寫了兩個字,看不清。陸深把紙湊近了一點,藉著窗外的光辨認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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