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訊看了一整夜。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光還是從殼的縫隙裡滲出來。“你導師當年也寫過這樣的報告。然後他死了。”早上洗臉的時候對著鏡子停了幾秒，眼底下面一塊青灰。
簡訊沒刪，也沒告訴秦漫雪——只是讓她把備份樣本的全組分比對重新跑一遍。秦漫雪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進了實驗室。
質譜儀的讀數在凌晨兩點十七分跑完最後一組。秦漫雪盯著螢幕上逐行重新整理的相關係數矩陣，手裡的筆掉在了實驗臺上。
零點九九三。
她把金和小區六號樓備份樣本的全化學組分比對報告投射到會議室白板上十二組資料點沿著一條近乎完美的迴歸曲線排列沒有一個落在置信區間之外。旁邊是另一份資料的疊放圖——兩份曲線的走向、拐點、峰谷位置完全重合，相關係數零點九九三。
實驗室裡瀰漫著印表機墨粉受熱後的乾燥氣味，混合著角落裡那臺養護箱溢位的鹼水味道，聞久了舌根發苦。
印表機的嗡鳴聲停下來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穿堂風，白板上的投影幕布被吹得晃了一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沒扣，他臉上有深夜被叫醒的痕跡——眼底的血絲和沒來得及洗的汗漬。
凌晨三點的實驗室裡他的呼吸聲格外清楚，短促，帶著一種趕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的疲倦。
馬克筆被擱在白板下方的槽裡。飲水機旁多倒了一杯水，放在實驗臺靠他的那一側。杯子裡的水冒著細細的熱氣，在日光燈下升起來又散掉。
全化學組分比對跑完了。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截。水泥礦物組成、骨料級配、外加劑型別和摻量，所有能檢測的引數維度，一共做了十二組。
她調出疊加圖表。螢幕的藍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十二組資料點。矽酸三鈣含量百分之五十六點三，矽酸二鈣百分之二十一點七，鋁酸三鈣百分之八點一。骨料的粒徑分佈曲線完全重合。外加劑——聚羧酸減水劑摻量百分之零點八，引氣劑萬分之零點五。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又放下了。
兩個樣本的核心配比方案完全相同。不是相似，不是接近。一模一樣。兩個獨立工程專案出現這種吻合度的機率——
我算過。陸深的聲音很啞。
檔案櫃裡那份十年前的技術報告列印稿被取了出來。封面上印著論文標題：《安居工程住宅樓混凝土耐久性評估》。紙張泛黃，裝訂線鬆散。報告被翻到標記的那一頁，指尖壓在表格上方。
這篇報告發表在十二年前的《建築材料學報》上。引用次數三次。方遠山在報告裡做的不是設計配比，她坐下來，他在分析一個已經存在的配比方案。逆向推導了完整的配合比設計邏輯——從原材料選擇到摻量計算到養護條件控制，
每一步都有資料支撐和交叉驗證的編號。四十六個混凝土試件，來自不同地區、不同年代的工程樣本，全部共享相同的核心配比框架。
通風系統的嗡嗡聲填滿了實驗室。
轉椅上的他一動不動。水杯在右手邊，一口沒喝。螢幕上兩條資料曲線的重疊影像映在他臉上，把他瞳孔裡細小的血絲照得清清楚楚。
很久。久到螢幕進入待機模式暗了下去。
是他的配比。
呼吸聲放慢了。
但不是他設計的。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是他在分析別人用的配比。有人在十年前就用了這套造假方案，方教授發現了它，然後——
話斷在了那裡。
頭頂燈管在天花板裡閃了一下，穩住了。
技術報告被翻到第四十三頁。那一頁是方遠山的手寫批註掃描件，字跡工整，每一行資料後面都附了來源標註和交叉驗證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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