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對其餘樓棟做了快速檢測。每棟樓地下室都鑽了一遍,回彈儀噠噠響了一下午。混凝土強度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的標綠。梁底有縱向裂縫需進一步觀察的標黃。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結構問題的也標綠。每棟樓做完最後一組測點,陳鐵柱就把回彈儀往工具箱裡一扔,拿本子記下資料遞給陸深,兩個人從地下室鑽出來,陽光晃得眯眼。
三點半的時候在小區甬道上碰見一個拄柺棍的老頭,八十來歲,顫顫巍巍攔在路中間。
師傅,我住的樓你們查了沒?
陳鐵柱拿袖子擦汗,指了指北邊那排樓。查了。您那棟沒啥毛病。放心住著。
老頭點著頭走了,嘴裡嘟囔了一句。柺棍敲在地磚上篤篤響,響了好一陣才遠。
傍晚收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小區圍牆後面去了,餘暉把幾棟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鋪在廣場地面上,一棟壓著一棟,壓到廣場盡頭那面褪色的宣傳欄上。宣傳欄玻璃碎了一塊,裡面貼著一張去年的物業通知,紙角翹著,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陳鐵柱蹲在花壇邊擰開水龍頭衝臉,灰漿沖掉後露出兩頰曬脫皮的紅。他拿毛巾抹了抹脖子上的灰,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響。
現在幾棟有問題?
陸深把最後一組資料填進記錄本,合上,筆插進胸口口袋。
檢測資料傳到秦漫雪那邊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被動過的樣本袋上那個W,查一下門禁系統三個月內的異常刷卡記錄。不一定只來過一次。”秦漫雪回了兩個字:在查。
加上今天的資料,至少六棟存在嚴重結構安全隱患。
陳鐵柱手裡的毛巾停了,攥在掌心裡擰了一圈。六棟。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壓低了。兩千人哪。
一千九百多。
水龍頭滴答響。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拽住了。陳鐵柱站起來,毛巾搭在脖子上,腳步沉沉地往麵包車走,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12號樓,樓體在暮色裡黑黢黢的,只有幾戶人家的視窗亮著燈。
凌晨兩點一刻。工作室。
外套扔在椅背上。陸深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全倒在桌上——四卷現場記錄、三袋樣本標籤、一堆資料單頁,紙角卷著,邊角沾了混凝土灰。花了一個小時把所有資料逐一核對,每棟樓的檢測數值與原始記錄逐項比對,沒有遺漏,每一組數字都經得起復核。電腦開啟,調出竣工總平面圖,用三色標記法繪製全小區結構安全評估圖。紅色標危險。黃色標隱患。綠色標安全。
1號樓位置畫上紅色色塊——底層柱嚴重開裂。2號樓紅色——底層柱混凝土強度僅為設計值的百分之五十八,碳化深度超標。3號樓黃色——區域性裂縫發展需持續監測。4號樓綠色。5號樓黃色。6號樓紅色——已坍塌。7號樓紅色——已疏散,底層承重柱保護層大面積脫落。8號樓紅色——混凝土配合比與6號樓高度一致。9號樓黃色。10號樓黃色。11號樓紅色——箍筋間距嚴重偏大,柱截面配筋不足。12號樓紅色——主筋直徑偷換,抗彎承載力下降近百分之四十。
前三棟畫得慢,逐個對照資料報告,確認每一個標註都有原始檢測記錄支撐,確認每一個色塊的位置精確到樓棟輪廓線以內。第四棟開始筆尖加快了。綠色的色塊。黃色的色塊。紅色的色塊。紅色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到後面幾乎每一筆落下去都是紅的。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條細長的橙色光帶。到11號樓和12號樓時紅筆按下去的力道大了許多,筆尖在紙面上壓出凹痕,紙背都透了。
每棟紅色樓棟旁邊標註了具體問題和涉及住戶數量。1號樓旁寫了186戶需排查。6號樓旁寫了204戶。7號樓寫了172戶。8號樓寫了198戶。11號樓寫了156戶。12號樓寫了181戶。計算器加總。一千九百四十七。紅色數字寫在評估圖底部,畫了兩條下劃線。
站起身。退到牆邊。評估圖釘在牆上。
十二個色塊排成兩排。紅的比綠的多一倍。六個紅色,四個黃色,兩個綠色。這張圖日後成為金和小區案最有影響力的證據,在此後任何一場技術論證會和司法程式中都無人能夠繞過它——六個紅色色塊意味著兩千名居民每天睡在安全儲備嚴重不足的房子裡,意味著他們腳下的樓板頭頂的橫樑隨時有可能在某個普通的凌晨發出第一聲斷裂的悶響。
拍照。上傳雲端。行動硬碟備份。
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螢幕亮了。
陌生號碼。簡訊。
報告寫得很好。但你漏了一棟樓。
讀了三遍。抬頭看牆上的評估圖。十二棟樓。十二個編號。每一個都標了顏色。沒有遺漏。
但那條簡訊的口吻不像在試探。
走到桌前翻開金和小區竣工總平面圖,手指沿著紅線邊界一寸一寸划過去。十二棟住宅樓。兩棟配套商業。一個地下車庫。全部在圖上。手指停在圖紙右下角——綠化帶和小區圍牆之間有一塊空白區域,大約兩百平方米,圖例標註為預留綠地。旁邊用極小的字型印了一行編號,但編號對應的建築名稱被汙漬遮住了,只剩最後兩個字看不清也認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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