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深在華辰化工廠廢墟外面查氣象資料。
手機上是市氣象局的公開記錄——逐小時天氣實況，從七月一日到事發當天。他從頭翻到尾，資料清清楚楚：事發當晚多雲，風力二到三級，溼度百分之七十八，無雷電活動。從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整個時間窗口裡一次閃電記錄都沒有。
律師主張雷擊。當晚沒有雷。他把氣象頁面截了圖，存進手機。
太陽曬在後頸上，辣辣的。他沿著廠區圍牆繼續走，走到東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圍牆外頭有一排楊樹，樹幹上朝著爆炸方向的一面有灼傷痕跡，樹皮焦黑翻卷。不是最靠近爆心的植物，但衝擊波攜帶的高溫氣體在傳播過程中仍然足以造成表面灼傷。他在備忘錄里加了一條。
廢墟里鋼架的影子投在地上，縱橫交錯，像一張黑色的網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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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多，他在東側倉庫附近蹲著測圍牆位移的時候，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平底鞋踩在碎石上，輕，節奏穩。他認識這個走路方式。
你又來了。
蘇晚晴沒接話。灰色衝鋒衣，天熱也不脫，拉鍊拉到胸口。頭髮比上次見好像短了一點。左手捏著一個牛皮紙袋，右手拿著礦泉水。
她沒寒暄，把紙袋遞過來。
股權穿透圖。我花了兩天的時間挖出來的。
陸深接過來。紙袋裡是一疊A4紙，第一頁是一張圖——彩色列印，從恆基建設有限公司出發，經過四層中間持股公司，最終指向一個自然人：趙德明。每一層都標註了持股比例、註冊日期、法人變更歷史。圖旁邊貼著幾張工商資訊截圖，字很小，擠在一起。
趙德明。五十七歲，海城本地人。九十年代末開始做建築工程，2008年註冊恆基建設。之後陸續註冊了恆基建材、恆基檢測、恆基工程諮詢。蘇晚晴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憋了兩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法律上是四家獨立公司，但透過交叉持股和人員重疊——
全產業鏈閉環。陸深替她說完了。
對。恆基建設做施工，恆基建材供材料，恆基檢測出檢測報告，恆基工程諮詢做監理。一個專案從頭到尾，全是他自己人。
陸深翻到第二頁。專案清單。四十七個專案，時間跨度從2010年到2023年，十三年。恆基建設承建的所有工程都在上面——住宅、商業、廠房、倉庫、市政配套。錦繡花園安居配套專案在清單裡用紅筆框了出來。
他一條一條掃過去。四十七個專案。十三年。數十億工程體量。金和小區不是唯一的。甚至可能不是最嚴重的。
第三頁上，七個專案用黃筆框了出來。
這七個是出過問題的。蘇晚晴說。投訴、糾紛、質量事故，都有記錄。2018年城北物流園倉庫，地坪大面積開裂。2019年城東鋼材市場，屋面漏水。2020年青湖縣一個安居工程，交房不到兩年牆面空鼓。還有兩個專案出過安全事故，但最後都不了了之——賠錢私了或者驗收報告寫。
陸深蹲在地上翻那疊紙，拇指沿著紙邊慢慢划過去。陽光照著紙面，紅黃藍三色的標註密密麻麻的，像血管長在白紙的肌理上。
方遠山七年前就在查這家公司了。筆記本上寫著小心恆基。四個字，沒有解釋原因。但名字對得上——他現在碰上的恆基，和方遠山當年碰上的恆基，不會沒有關係。
你打算怎麼用這些？他把紙塞回紙袋。
還在攢。資料不夠，寫不了稿。蘇晚晴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兩條線並著查。我繼續挖恆基的公司資訊，你負責技術這邊。發現什麼互相通氣。
可以。
她把空瓶子扔進廢墟邊的垃圾桶，轉身走了。平底鞋踩在碎石上，沒有聲音。
陸深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廠區大門拐角，蹲下來繼續測量。
翻那疊紙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知意之前給他的那份股權穿透圖，從林氏建設一路穿透到恆基工程諮詢。蘇晚晴這份是從恆基建設往外穿透到趙德明。兩份圖，一正一反，像一面鏡子的兩面。林知意那張圖的右下角，鉛筆標註了三個字：方遠山。方遠山早就知道這些。他知道的比筆記本上寫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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