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走到桌前翻開方遠山的筆記本。封面磨得發白，書脊上有一道縱向的裂紋，他翻到標記了座標的那幾頁，手指在一行行數字上面滑過去。白馬山的座標旁邊，方遠山用鉛筆寫了四個字，字跡很輕，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骨料來源同站。
鉛筆的石墨粉在紙紋裡嵌著，筆畫的邊緣已經有些模糊。方遠山在查地下結構的同時已經在追骨料的來源了，從混凝土追到骨料，從骨料追到採石場，2014年就找到了這條線。
陸深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行鉛筆字。石墨粉沾在指甲蓋上，銀灰色的一小片，指甲紋路上嵌滿了細小的粉末顆粒。
他在筆記本里標了白馬山的位置。陸深說。旁邊寫了四個字，骨料來源同站。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他查了整條供應鏈。秦漫雪說。
從採石場到攪拌站到工地。
陸深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白馬山那個座標下面還畫了一條箭頭，箭頭指向一個圓圈加一橫的符號。他沒見過這個符號，也許是攪拌站的代號，也許代表別的東西。方遠山用鉛筆在符號旁邊點了一個很小的點，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還有一件事。秦漫雪的語速又快了一點。我剛才查文獻的時候發現一個東西。2012年有一篇論文，研究怎麼用微觀分析方法識別混凝土造假，方法寫得很詳細，五項引數全部列出來了，連判定閾值都給了。
誰寫的？
第一作者我不認識，但第三通訊單位的地址是海城恆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
陸深的手指在筆記本的頁邊上停住了。
一篇教人識別造假的論文，被恆基建材的人引用了。
對。而且不是用來識別造假。秦漫雪的聲音沉下來。那篇論文裡列出的五項引數和判定標準，剛好可以反過來用，知道哪些引數能暴露問題就知道哪些引數需要控制才能不暴露，有人把檢測方法變成了操作指南。
陳鐵柱從窗邊走回來，在椅子扶手上靠住了。等於說有人拿著體檢報告單研究怎麼造假不被查出來。
差不多這個意思。秦漫雪說。而且這篇論文是2012年發表的，恆基建材的人當年就引用了。也就是說這套配方從十二年前就開始用了，不是臨時起意。
論文裡給了具體的引數範圍？
給了。C3S含量控制在48%到52%之間，C2S控制在20%到24%，水灰比0.38到0.42，全都有閾值。照著這個範圍配，常規檢測查不出來。
陸深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擴音，走到白板前面在恆基建材下面加了一行：2012論文→反向利用。
他又在合作過？那個問號下面畫了一條虛線連線到恆基建材。陳鐵柱看著那條虛線，眉頭擰了一下，沒說話。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對面樓的窗戶開始反光，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裡面閃手電筒。
論文的具體內容你能發我嗎？
已經發你郵箱了。六頁，圖表佔了一半。
謝了。
掛了電話，工作室裡安靜下來。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從牆外面透進來，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漸遠。陳鐵柱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看著樓下的馬路。
兩個專案，一套配方，一篇論文。陳鐵柱沒有回頭。十二年前就在用了。
陸深把筆記本合上，封面朝上放在桌角。方遠山的名字印在扉頁上，字型是那種老式楷體，筆畫很規整。十二年前導師就在查這條線，查到了白馬山，查到了骨料的來源，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二年。陸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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