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漫雪訊息的兩天裡，陸深把省工程師執業資格公示網站打開了不止一次。每次都在同一個頁面停下來——搜尋註冊結構工程師，輸入身份證號，等頁面轉完。
資格狀態：已登出。登出日期2019年6月14日。距今五年半。紅色的登出標記字號很小，但在那個滿屏黑色宋體的頁面上比所有其他內容都顯眼。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五年半前這個資格被登出的時候他剛離開同濟大學什麼都沒有想。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需要它。
他又點開了歷史記錄。2012年取得註冊結構工程師資格。2013年掛靠同濟大學土木工程系。2016年透過高階職稱評審。2019年6月14日兩項資格同時登出。登出原因一欄寫著四個字：解除聘用。
四個字。三年的學術生涯和十年的執業資格被四個字抹掉了。他當時簽完離職手續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外面下著雨，沒有打傘走到校門口衣服已經溼透了。
他關掉頁面。開啟另一個網頁搜尋海城華信工程檢測有限公司。工商資訊成立十二年年產值三千萬。技術負責人陶志維教授級高階工程師。
往下翻。華信檢測歷年專案清單。住宅橋樑隧道市政道路幾百個專案。滑鼠滾輪一格一格往下走，螢幕上的專案名稱密密麻麻排成幾十列。他一個一個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恆基建設城東三期主體結構檢測。恆基建設錦繡花園竣工驗收檢測。恆基建設金和小區竣工質量評估。
三個恆基的專案。華信檢測都做過。
他繼續翻。又找到了兩個。恆基市政分公司城東道路改造工程質量複檢。恆基建材攪拌站產品出廠抽檢。
五個專案。華信檢測給恆基做過五次檢測。每一次的結論都是合格。五份報告蓋著紅色的檢測專用章，結論部分的措辭幾乎像是從同一個模板裡複製出來的。
一個獨立第三方檢測機構和一個施工方之間的五次合作五次合格，這個機率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但真正讓陸深在意的不是這五次合格本身，而是這五次檢測覆蓋的專案型別從住宅到市政到建材幾乎涵蓋了恆基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
他點開陶志維的個人頁面。教授級高階工程師。發表論文十二篇。他一篇一篇看。第三篇的標題是既有住宅結構安全性評估方法最佳化。發表時間四年前。致謝欄寫著感謝恆基建設提供專案資料支援。
他關掉陶志維的頁面。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恆基大樓亮著燈，二十層玻璃幕牆在夜色中發著冷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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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陳鐵柱進來手裡叼著一根菸沒點，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份盒飯，油漬透過袋子洇了一小塊。他把盒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查你自己的資質。
陸深把電腦轉過去。陳鐵柱彎下腰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紅色登出標記。直起身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幾年了。
2019年登出的。五年半。
陳鐵柱把嘴裡的煙拿出來揉爛了扔進垃圾桶。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裡還是沒點。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電流聲，把煙霧的影子投在白板上晃來晃去。
司法鑑定要求什麼資格。
註冊結構工程師或者高階工程師。兩個都被登出了。工程師資格沒有掛靠單位自動登出。教授職稱跟著同濟的職位一起沒了。
陳鐵柱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是全部證據。金和小區和錦繡花園五條相同特徵。恆基建材反推論文。白馬山採石場骨料溯源相關係數0.998。林氏建設補充協議特供樣品施工料和送檢料不同批。
他在這塊白板前面站了不知道多久，檯燈的熱量從燈罩邊緣烘過來烤得額頭皮膚髮緊。
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趙德明在等這一天。陳鐵柱轉過身。你的資質是你最軟的地方。他等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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