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雲層壓了一夜,早上八點,雨下來了。細密的那種,打在玻璃上變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陸深到工作室的時候,陳鐵柱已經把車備好了。後座放著地質雷達和兩個工具箱。許一鳴坐在電腦前沒動,螢幕上是一張海城地鐵線路圖,上面標了十幾個紅點。
周航呢?
剛發訊息,說在路上。許一鳴頭也沒抬。他還說昨晚又查了一夜,那個匿名訊息的基站定位他做了三角測量,精度能縮到兩百米範圍內。
兩百米。陸深把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夠近了。
鑫海廣場那個區域,兩百米範圍內包括廣場主體、南側的在建工地、還有東側一排老商鋪。許一鳴這才轉過頭來。基站定位只能到這個精度了。
陸深點了一下頭。他走到白板前面,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線索。潤河大橋的鑑定報告已經透過評審,施工方的反訴被駁回,大橋拆除重建基本定局。這條線算是走到了終點。
但白板右側的區域越來越密。方遠山的座標、地下空間研究院、殼公司網路、安居計劃、恆基建設,所有線索都在往一個方向匯聚。
先去那個地址。陸深用手指點了點白板上地下空間研究院幾個字。周航查到的註冊地,創業路28號工業園區。
那個工業園區在城北,開車要四十分鐘。陳鐵柱從門口探進頭來。走嗎?
創業路28號是一個建於九十年代末的小型工業園區,三棟四層的灰色樓房圍成一個U字形,中間是一片坑窪不平的水泥空地,停著幾輛落滿灰的麵包車,輪胎已經癟了。園區大門的鐵柵欄鏽跡斑斑,門衛室的玻璃碎了一塊,用紙板從裡面糊住了。
九十年代這裡曾經是海城經濟開發區的配套產業基地。如今大部分廠房已經空置,鐵皮捲簾門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廣告,電話號碼被日曬雨淋得模糊不清。
陳鐵柱把車停在門口。三個人下了車,雨還在下,細密的水霧籠罩著整個園區。
註冊資訊上寫的是3號樓302室。許一鳴看著手機上的截圖。
三個人穿過空地,走進3號樓。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從視窗透進來的灰白天光,牆壁上的塗料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綠色的水泥,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黴味。樓梯是水泥的,邊緣磨得光滑,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聲。
三樓走廊盡頭,302室的門上貼著一張銅牌。銅牌氧化發綠,上面刻著地下空間研究院幾個字。字型是標準的宋體,沒有任何標誌或附加資訊。
陸深推了一下門,門鎖著。他蹲下來看鎖眼。鎖芯是新的,和門上其他老舊的五金件形成了明顯的反差。這把鎖換過,而且時間不長。
鐵柱。
陳鐵柱走過來,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套開鎖工具。他蹲在門前,把工具插進鎖孔,側著耳朵聽彈子的聲音。大約兩分鐘,鎖開了。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灰塵和長期不通風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大約三十平方米。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四個櫃子全都敞著門,裡面是空的。一張辦公桌,桌面上什麼都沒有。兩把摺疊椅靠在牆邊,地上有幾個拆平的紙箱。
窗戶上掛著百葉窗,葉片發黃,積了厚厚一層灰。許一鳴拉開百葉窗,外面的雨光透進來,把房間照得慘白。
陳鐵柱說了句搬走了。陸深沒有接話,走進房間,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洞的回聲。他先檢查檔案櫃,櫃子裡面擦過,但導軌的凹槽裡還殘留著一些碎屑。
他用手捻了一點碎屑,紙屑很碎,應該經過碎紙機處理。
桌面上有一圈水漬,顏色很淺,形狀不規則,邊緣發黃。什麼東西在這張桌上放過很長時間,最近才被移走。一個飲水機,或者一盆綠植。
陸深注意到牆角有一個紙箱沒有完全拆平。他走過去,把箱子開啟。裡面是一些泡沫填充物,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快遞單。
他拿起快遞單,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能辨認出寄件地址的一小部分:海城市永豐區……
後面的字被水漬洇開了,但永豐區三個字已經足夠。陸深把快遞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然後裝進證物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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