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面前的三塊螢幕已經亮了。
最左邊那塊顯示著恆基建設的股權穿透圖，關聯公司用箭頭連線，每家公司的名字用不同顏色標註。中間那塊是資金流向圖，三條資金鍊從恆基建設的對公賬戶出發，經過不同的中間節點，最終匯入同一個終點。
右側是一塊空白，等著填入新的資料。
工作室的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陳鐵柱把一次性紙杯放在桌上，倒了四杯水。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熱空氣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柏油路面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散發的焦味。
秦漫雪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攤著一疊從實驗室帶出來的列印件。周航靠在門框上，雙肩包擱在腳邊。
陸深一路沒說話。進了工作室，他先把門關上，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寫了一行字：地下空間研究院，創業路117號。
然後他把筆擱在白板槽上，轉過身。
先從錦繡花園說起。他說。
許一鳴推了推眼鏡，轉過轉椅面對眾人。滑鼠點了一下螢幕，股權穿透圖放大了一級。
恆基建設的完整版圖。他說。直接控股七家，透過自然人代持控制至少四家。加上正和監理和恆基檢測，整個體系一共十四家實體。
陸深看著螢幕上的名單，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豎線。豎線最上面寫了恆基建設，下面分出幾條橫線，每條橫線末端寫著一個關聯公司的名字。
恆基空間利用。他在一個方框裡寫下這五個字，旁邊標註：地下空間研究院，創業路117號。然後在另一個方框裡寫下恆基檢測，旁邊標註：清江大橋地質勘察報告。
許一鳴切到資金流向圖。恆基建設每年第四季度向地下空間研究院支付諮詢費，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萬，連續八年，總額超過一千萬。資金經過三層中間賬戶轉手——博遠工程諮詢、通達商貿，最後到研究院的對公賬戶。
之前查的時候，這個機構在民政部系統裡完全沒有記錄。陸深說。工商註冊也沒有。但它的對公賬戶一直在收款。
今天下午我查了創業路117號的房產資訊。許一鳴說。他切到一個新的頁面，上面是一頁房產登記資訊的截圖。產權人是海城恆基空間利用有限公司。2015年購入，建築面積大約八百平方米，四層。
購入價格低於同地段市場價百分之三十。
2015年。陸深重複了一遍。恆基建設向地下空間研究院付款是從2014年開始的。先付了一年錢，然後買下了那棟樓。
一個在民政部網站上不存在的機構，有對公賬戶，有實體地址，有自己的辦公樓。
陸深看著螢幕上那行產權資訊。創業路117號那棟樓在2015年被購入，產權登記在恆基空間利用名下。
從資金到產權到實體地址，整條鏈條完整閉合。一個在民政部網站上查不到任何註冊記錄的機構，卻擁有對公賬戶、實體辦公地址和自有產權的辦公樓，這種矛盾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唯一缺失的是這個機構在任何一個政府部門的註冊記錄。
陸深把筆放下，轉向白板。從恆基建設出發，十四條線延伸到不同的方框。
還有一條。他說。清江大橋的橋位。
他翻出之前做的一張圖，貼在白板上。圖上標註著清江大橋的兩條線路——原設計在上游五百米，實際在下游。兩條線之間用虛線連線，標註。
清江大橋的橋位選擇曾經引發過爭議。陸深說。原設計方案中大橋的位置在上游五百米處，後來被最佳化到了現在的位置。論證會上討論過三次，最終採納了下游方案。
但橋位變更之後，橋墩的位置變了。陸深用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圈，標註原橋位現橋位，用箭頭連線。下游方案的橋墩基礎落在了不同的地層上。
橋位變更和恆基有什麼關係。陳鐵柱問。
陸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方遠山筆記的拍照件。他把手機螢幕朝向白板，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螢幕上的座標資料。
方遠山筆記裡有一組座標。他說。這組座標標註的是他在不同位置做的測量點位。其中兩個點位的連線，恰好經過清江大橋現在的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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