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沒有回嘴，右手食指在西裝外套的翻折處來回摩挲，面料是羊毛混紡的，觸感微澀。
趙德明一個小時前給我打了電話。林遠洲把聲音壓低了，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關著。他說，如果林氏建設的人繼續配合外人搞調查，他重新考慮和林氏的全部合作關係，全部。你聽懂了嗎？
她聽懂了，林氏建設和恆基的合作專案還有四個在建，合同總金額超過十二億，如果恆基撤出，林氏的資金鍊撐不過三個月，供應商催款、銀行收貸、工人工資發不出來，三十年的公司三個月就能塌。
趙德明原話怎麼說的？她問。
原話？林遠洲冷笑了一聲，他說，林總，令愛和陸深之間的往來，我這邊有記錄。不是我的人盯的，是你們公司OA系統的日誌。你們IT部門的人幫我查的。
林知意的手指在鎖釦上停住了。IT部門，她以為夠隱蔽了，但OA系統的後臺日誌不是她能刪的，而林氏建設的IT主管，是林遠洲的老部下。
你以為我不知道？林遠洲看著她。你以為公司裡的系統是你一個人的？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走廊那頭傳來護士推車的輪子聲，鐵輪碾過地磚，一下一下。
林遠洲咳了兩聲，拿過床頭櫃上的紙巾捂嘴，手在抖。咳完之後他把紙巾攥成一團丟進垃圾簍，從枕頭底下抽出一份檔案。
紅色抬頭，林氏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內部通知，檔案編號、日期、印章，齊全。
經董事會研究決定，免去林知意副總經理職務，即日生效。取消一切系統許可權。凍結名下公司賬戶。
他把檔案遞過來，紙張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籤不籤隨你。法務部在評估你造成的損害。如果有法律後果，你自己承擔。
林知意接過檔案看了三行。紙張很厚，印表機墨粉還沒完全乾透，摸上去有一層粗糙的粉感，右下角蓋著林氏建設的公章，紅色油墨印得很實。董事會決議，她的名字被列印在被免職人一欄裡，字型比正文大一號。
第二條寫著即日起收回十七樓辦公室門禁卡、車輛使用權、公務手機及筆記型電腦，第三條是法務部將在十個工作日內評估損失，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她翻到第二頁的簽字欄，董事長林遠洲的簽名已經在了，黑色簽字筆，筆畫很重，旁邊是董事會秘書的見證簽名，日期是今天。
今天下午兩點十分——她接到電話的時間。這份檔案在她到醫院之前就準備好了，她來之前結局已經定了。
她把檔案摺好放進手包，拉上拉鍊，站起來。
爸，保重身體。
林遠洲沒有看她，把頭轉向窗戶那一側，輸液管在手腕上拉出一條淺綠色的影子，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林知意走出病房。門口兩個安保同時轉身，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不是保護，是護送。走廊裡高跟鞋的聲音很規律，咔嗒，咔嗒，兩個安保的腳步聲夾在中間，悶而沉。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一個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旁邊開水間裡有人在小聲說話，語調是那種見慣了的平淡。
她走過六零三室。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在咳嗽，一陣一陣的。走廊的日光燈管有一盞在閃。
電梯到一樓，大堂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
左邊的安保替她拉開玻璃門，右邊的安保用手擋了一下門框，動作很標準。林小姐，請。
她穿過門廊，外面的天是陰的，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混合著尾氣和梧桐樹汁液的味道，潮溼，微甜。
她走到地下車庫，開啟白色寶馬的車門坐進去，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方向盤的真皮套已經被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層淺色的光澤，左邊十點鐘位置有一道細紋，是去年冬天被戒指刮的——後來她把戒指摘了，放在公寓抽屜裡，再沒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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