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你過來看。
許一鳴的聲音從工位那頭傳過來,帶著熬夜之後那種發緊的啞。陸深放下手裡的水杯走過去。陳鐵柱也跟了過來,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的利群,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
桌上攤著十幾張列印件,旁邊是三杯白開水,沒有茶葉。早上九點十分,工作室的百葉簾沒拉,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一條一條落在桌面上,把列印件的邊緣照得發白。
許一鳴的眼睛底下有兩塊青黑色,但瞳孔是亮的。他指著螢幕上的戶籍資訊,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方成林,籍貫安徽合肥,父親方遠松。他停了一下扭頭看陸深,方遠松,你聽這個姓。
陸深沒有說話,他站在許一鳴的椅子後面,兩隻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拉鍊拉到頂,下巴幾乎抵著拉頭。
我調了公安系統的戶籍檔案。許一鳴把一份掃描件拖到螢幕中間。方遠松,一九六五年生,安徽合肥人,和方遠山在同一個戶口本上,兄弟兩個,方遠山排行第一,方遠松排行第三。
他又劃了一下螢幕,兩個人老家在合肥同一個村。方遠山1990年戶口遷出,方遠松一直沒動。方成林是方遠松的獨子,1994年生。
陳鐵柱把利群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半圈。方成林是方老師的侄子。
許一鳴點頭,又開啟一份銀行流水的截圖,用紅色標註了十幾行。方遠山從2012年3月開始,每月向方成林的賬戶匯款六百塊。連續五年,一直到2017年3月。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最後一筆是2017年3月5號。三天後,方遠山出事。
工作室安靜了幾秒。窗外有裝修的電鑽聲從遠處傳過來,斷斷續續,一下一下敲在樓板上。
方遠山死後,匯款斷了八個月。許一鳴劃到下一張截圖。2018年1月恢復,金額變成每月兩千。但匯款人變了。
他把那行字放大,紅色的字在螢幕上很扎眼。恆基工程諮詢有限公司。走的是技術人才儲備科目,每月15號打款,一直到2021年9月。
陳鐵柱的拇指停住了。方老師死了之後,恆基接著養他侄子。
不是養。許一鳴說。是接手。方遠山活著的時候他自己掏錢,方遠山死了之後恆基用公司賬接上了。中間只斷了八個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壓低了。八個月。
陸深走到窗邊,窗外對面樓頂的空調外機鏽跡斑斑,太陽曬在上面反著白光,窗臺上落了一層灰,樓下有人在收遮陽布,鐵支架拖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方遠山從來沒有提過這個侄子。筆記本里沒有,十七本日記裡沒有,隨身碟的錄音裡也沒有,方芷晴的移民檔案裡也沒有。一個每月打六百塊、連續打了五年的人,在方遠山留下的所有文字和所有錄音裡,一個字都沒有出現過,好像這個人不存在。
你覺得方遠山知不知道方成林在恆基?許一鳴問。
知道。陸深說。他每月打六百塊,不可能不知道。
那方成林進恆基是方遠山安排的?
陸深沒有馬上回答,許一鳴等了幾秒,又調出一份檔案,是海城大學土木工程學院的博士生招生名單。周維正課題組2016級,方成林。方向是地下結構監測。
他把論文封面也調了出來。畢業論文題目是城市地下空間開發結構長期效能評估他抬頭看了陸深一眼。這個選題太準了。精準到不像學生自己選的。
陸深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
2012年開始資助方成林的生活費。方成林2016年讀博選了地下結構方向。2019年畢業進恆基做結構工程師。2021年研究院註冊之後進入研究院領薪,每月八千。
一條線,從高中拉到工作,從合肥拉到海城,從方遠山的個人賬戶拉到恆基的公司賬上。
許一鳴又把學籍軌跡調了出來。方成林2009年從合肥八中考上海城大學土木工程專業,2013年本科畢業,2016年考上週維正的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