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沒有人說話。雨聲從陽臺窗戶外面傳進來,比剛才又小了一點,遠處有車開過積水的聲音。
蘇晚晴站起來走到陽臺窗前,背對著他,一隻手搭在窗框上。窗簾拉開了一半,雨打在玻璃上,路燈的光在雨水裡散成一片模糊的橙黃色斑點。
她沒有轉身。
方遠山。
陸深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你的導師。蘇晚晴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當他發現安居計劃的問題的時候,當有人也對他說別查了,太危險了的時候,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陸深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背影,窗外的雨把她的輪廓描出一道暗邊。
你導師也是這麼想的。別查了,太危險了。
蘇晚晴轉過身來,窗簾在她身後,落地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也害怕過。她說,也許想過放棄,也許在某個晚上也對自己說過別查了。但他第二天還是繼續查了下去。然後他死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從窗框上鬆開。
不是因為查了才死。是他死了以後那些問題才被蓋住。他留下的那本施工日誌,被鎖在某個人的抽屜裡,七年了再也沒人翻開過。
客廳裡陷入長久的沉默。雨聲和冰箱的嗡嗡聲填滿了所有的間隙。茶几上那兩杯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陸深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住建局會議室裡灰夾克顧問沒有擰開的鋼筆、紀檢組長走廊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麵包車雨刷器上那張被雨水洇溼的紙條。
所有這些東西最後都讓位給一張更早的臉,方遠山辦公室桌上那本翻到卷邊的《混凝土結構設計規範》,封面被陽光曬得褪了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害怕了。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是害怕危險。我在工地上待過,我知道什麼是危險。我害怕的是你因為我被人盯上,被人跟蹤,被人把照片塞在工位上。我害怕的是有一天我開啟一封信,裡面的東西比紙條更過分。
蘇晚晴從窗邊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平視他。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放棄了,以後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每次經過一所學校,看到牆上的一條裂縫,聽到一條關於建築安全的新聞,你會想起今天這個晚上。
她看著他。想起你選擇退出來的那一刻。然後你會慢慢變成一個看到問題卻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一個明知道有危險卻再也不開口的人。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
我也是。如果你放棄了,我就會變成一個再也寫不出客觀報道的記者。因為我們在同樣的時刻做了同樣的選擇——退縮。
雨聲填滿了沉默。
陸深鬆開了交叉的手指,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沒有味道。
我讓陳鐵柱跟你。白天跟你採訪,晚上在你樓下守著。
蘇晚晴愣了兩秒。然後她笑了,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了一點,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
你這是答應我不放棄了,還是拿你兄弟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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