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陽光很足,人行道上的地磚被曬得發白,行道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貼在樹根底下。陳鐵柱把麵包車停在報社大樓斜對面的路邊,車頭朝著大門方向,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報社的正門和左邊那條巷子。
街面上人來人往,騎電動車的外賣員從他車前面穿過去,車筐裡堆著兩袋打包好的午飯。
他坐在車裡翻了一遍通話記錄,三通話,六秒,間隔縮短。不是騷擾,是在倒計時。他把紙放回牛皮紙袋裡,把袋子放在副駕座上。
蘇晚晴大約兩點鐘從報社出來,白襯衫黑色挎包,步子邁得很快,穿過馬路進了對面的咖啡館。陳鐵柱發動車子慢慢跟過去,停在路邊。
他從副駕座拿了份早報展開來,帽子壓得很低,坐在咖啡館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咖啡館的冷氣從敞開的門裡往外冒,他的手擱在報紙上面沒有翻動。
蘇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電話,偶爾低頭在本子上寫兩行字。
兩個多小時裡打了幾通電話,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過來坐了十幾分鍾就走了,走的時候兩個人握了手,男人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出了咖啡館的門。陳鐵柱沒有離開過露天座位,報紙翻到第三版又翻回來,咖啡涼了沒喝。
四點半蘇晚晴合上電腦站起來。陳鐵柱把報紙摺好放回車上,跟在她後面隔著五十米左右。她走得不快不慢,平底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輕,馬尾辮隨步伐左右晃。過了一個紅綠燈之後她忽然停下來,回頭掃了一眼街面。
陳鐵柱轉身面向路邊的手機店櫥窗,低頭盯著裡面一排手機的標價籤。她看了一會兒就繼續走了,沒有多看街面上的人。
他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沒有點,牙齒咬著過濾嘴。在部隊站崗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手閒著的時候嘴巴總得有點事情做。
回到她姐的公寓樓下,那輛黑色麵包車還停在昨晚的位置。陳鐵柱繞了一圈沒有動它,先上樓檢查了一遍走廊。三戶的防盜門都沒有異常,貓眼完好,門框沒有撬過的痕跡。陽臺方向看出去正對著對面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頂,能直接看到陽臺玻璃。
他拍了照片發給陸深,配了一句:對面的視線很直接,不遮擋。
蘇晚晴上樓之後他回到麵包車裡,把兩側車窗各留兩指寬的縫。他從兜裡翻出陸深發來的照片一張一張看,從車頭到側面到輪胎到車頂。在輪胎特寫和車頂那張之間來回滑了兩次,停了下來。
車頂行李架上有幾個幹掉的泥點子。位置偏後,不像是輪胎甩上來的,更像是有人把沾著泥的東西放在車頂架上面留下的印子。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泥點的顏色跟輪胎花紋裡的黃褐色差不多。如果這些泥點子和輪胎花紋裡的泥來自同一個地方,那說明這輛車在拍照片之前去過某個有黃褐色泥土的工地。
快到十點的時候蘇晚晴的姐姐回來了,在樓下跟保安說了幾句話才上樓。樓道的燈亮了一會兒又滅了,小區裡重新安靜下來。街燈把路面分成一塊黃一塊深色,對面的煎餅攤已經收了,鐵板上冒著最後一點白煙。
大約十點半陳鐵柱決定再去公寓樓底下走一趟。他想看看對面六樓那個角度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陽臺。
他鎖了車門穿過馬路,從綠化帶邊上繞到公寓樓背面,沿著臺階上到六樓。走廊的窗戶正對著蘇晚晴姐姐家的陽臺,距離不到二十米,能看清晾衣架上的每一件衣服和空調外機上的鏽跡。
這就是拍照的人站過的位置。蹲在窗戶邊上等人或者抽菸,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檢查了一下窗臺和角落,沒有菸蒂,沒有泥腳印。這個人在離開之前把能清理的痕跡都清理了一遍。
他從樓上下來,從綠化帶經過的時候那輛黑色麵包車還在原位。公寓樓的燈大部分滅了,遠處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身在街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上面沾著泥點子和灰塵,好幾天沒洗的樣子。
陳鐵柱走到麵包車後面蹲下來,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著車牌。
藍底白字,海B開頭,格式看著對,漆面反光均勻。他的目光從左往右掃了一遍字元,停在了中間的位置。
第二個字元和第三個字元之間的間距,比第一個和第二個之間的寬了大約兩毫米。
一般人看不出來。在部隊後勤幫工的那半年,老班長教過他們認假牌。那老頭在車管所幹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他讓新兵們反覆練防偽水印的位置和雷射雕刻編號的深度,字元間距用手指頭量,量到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差了一毫米就醒了。
陳鐵柱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字元邊緣,指尖傳來沖壓的毛刺感。真牌的字元是液壓一次成型,邊緣光滑得摸不出接縫。
他站起來退後了兩步。開啟手機相機對著車牌拍了兩張照片,閃光燈在黑暗裡閃了一下,把整個車牌照得發白。
手機收進兜裡。他看了看街道另一頭,蘇晚晴姐姐家那棟樓。六樓走廊燈黑著,什麼也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