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份內部審批單上面都有你的簽名。
林知意,他叫了她的全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你在查你爸爸?
她的右手從桌下抬起來,手指碰到了鎖骨下方的那顆痣。按了一下,沒有鬆開。指腹能感覺到那顆痣微微凸起的觸感,和皮膚其他地方不一樣。
我在問。
你問什麼?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林氏建設在安居計劃裡是分包方。施工按圖紙走,材料按合同採購,簽字是按程式辦理的。這些話我說了十年了你還不清楚?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工地上跟監理解釋施工流程一樣。每個字都很穩,每個停頓都在該停的地方。她盯著他的手看了幾秒——筷子放得很整齊,碗的位置沒有動,連桌上的排骨醬汁都沒有沾到手指上。一個被問住了的人不會這麼幹淨。
十年工地磨出來的鎮定,什麼監理什麼甲方什麼突擊檢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應付。今天面對自己的女兒,這一點都沒變。
按程式辦理。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她早就知道答案——那十七份審批單她不知道翻過多少遍,供應商全是註冊不到兩年的空殼公司,合同單價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三十,林遠洲的簽名在每一頁右下角。
她今天晚上不是來聽解釋的,她是想看著他的眼睛,看他怎麼說。
那你有沒有認真看過那些檔案的每一項?每一個供應商的資質?每一份合同的單價跟市場價差了多少?她問話的語氣出奇地平靜,跟他剛才在工地上跟分包商說話一樣,不爭吵,不急眼,把事實一條一條地擺出來。
我是做工程的,不是做審計的。
那誰做審計?
林遠洲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清脆的,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響。
你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她愣了一下。他在轉移話題——從安居計劃的簽字轉移到她多久沒回家。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但她沒有追問下去。不是不想追問,是她母親隨時會拿著紙巾從廚房裡走出來。廚房裡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水池裡,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客廳電視裡海城新聞已經播完了,畫面切到了一檔綜藝節目,笑聲和掌聲從音箱裡傳出來,放大了餐桌上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她母親拿著紙巾回來問他們倆聊什麼呢臉色都不太好看。林知意拿起筷子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排骨有點鹹了,她母親說鹹就少吃點你爸口味越來越重了醬油跟不要錢似的。
林遠洲沒說話,低頭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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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她幫她母親收拾碗筷。盤子一個一個端進廚房,水龍頭開大,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客廳裡的聲音。
她母親站在灶臺邊擦油汙,說她最近黑眼圈越來越重了上次回來臉還是圓的這次都尖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事了。林知意說沒有就是忙,蹲下來拿洗碗池下面的洗滌靈。
櫃子的門半開著,裡面是洗滌靈和消毒液,還有一瓶去年買的威猛先生。櫃門旁邊是那臺碎紙機。
黑色的,不大,擱在櫃子邊上的角落裡。電源燈亮著一個小紅點,在廚房日光燈的白光下不太顯眼。碎紙口的邊上有一小片沒被完全吃進去的紙屑,白色的,大概是從某張A4紙上撕下來的角。
她剛才在餐桌上問的那些問題——採購合同、補充協議、簽名——每一份檔案都是A4紙列印的。
你爸最近老用那個。她母親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天用好幾回,有時候晚上十一點還在用,聲音大得很吵得我頭疼,我說了他也不聽。
她沒有接話。她把碗一個一個洗乾淨摞在瀝水架上,用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水龍頭關了之後廚房裡安靜下來。瀝水架上的碗碟偶爾碰一下發出輕輕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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