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進外套內袋的手指碰到了信封的邊角。牛皮紙透過布料的溫度比手指低一些，他把信封抽出來放在玄關的綠布面上。檯燈的光打在信封上，照出紙張表面的纖維紋路。信封在燈下比隔著布料摸的時候顯得更舊，邊角磨損的地方露出裡面更淺的顏色。
封口的漿糊己經乾透發硬，沿著當年的粘合線形成一道深淺不一的脊。
周航坐在桌對面，手裡捧著一杯涼白開。他是半小時前被叫過來的，進門的時候陸深剛把檯燈開啟，白板己經被擦乾淨了。周航沒問他為什麼這麼急，他看到信封就不會問了。蘇晚晴常坐的那把椅子空著，上面還放著她上次留下的一支錄音筆。
陸深拿起剪刀沿著封口下沿剪開。牛皮紙很厚，剪刀吃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信封裡面是兩頁手寫的信和幾張摺疊的A4紙。他先把信抽出來。兩頁紙，方遠山的筆跡，工整有力，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和實驗室記錄本上的字一模一樣。
信很短。方遠山寫他在二〇一九年夏天對安居計劃一批住宅樓做結構抽檢的時候發現了嚴重問題。送檢樣品和實際使用的建材完全不符，送檢的是合格品，實際用的是不合格的。
他一開始以為是施工方偷工減料，但深入查了之後發現不是那麼簡單——送檢記錄、審批檔案、驗收單都有，手續齊全得不正常，有人安排了兩套系統，一套給檢查的人看，一套真正用在樓裡。
他向學校反映，材料遞上去石沉大海，反而有人開始找他談話。他老伴後來回憶起那段時間說他那幾個月經常凌晨還在書房裡寫東西，她端水進去他才抬頭。
找他談話的人說他年紀大了該休息休息，有人翻出他九十年代的論文挑毛病。他明白了，問題不在學校，在上面，涉及的人太多太廣，不是單純的貪腐，是整個鏈條被改寫了。
他把能找到的證據都整理在了信封裡，如果他出了事，張維國會轉交給小陸。信的最後一行：“小陸，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己經不在了。影印件上的名字，是你接下來要去查的起點。記住，不要相信任何‘意外’。”
陸深把信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信是方遠山用實驗室裡那種黑色簽字筆寫的，零點五毫米，兩頁紙，字跡工整得像實驗資料記錄。
周航靠在白板旁邊，手裡的杯子早就不喝了。他的目光停在信紙上很長時間沒有移開，然後看了一眼蘇晚晴常坐的那個空位子，才問送檢記錄的事。
陸深把第一張影印件展開鋪在桌上。一份建材送檢清單，手寫的，二〇一九年安居計劃第三批次十二棟樓的資料。每一行都列著樓號、材料型別、送檢日期和結果，資料全部合格。
但旁邊有方遠山用紅筆標註的另一組資料——實際進場材料的記錄。兩組資料並排在一起，差異一目瞭然。
送檢的水泥是P.O42.5級，實際進場的是P.O32.5級。送檢的鋼筋是HRB400，實際是HRB335。送檢的預製板混凝土強度C30，實際進場的低了兩個等級。每一組對比都是同一個模式，送檢的是高一個等級的材料，實際使用的是低一個等級的。
“送檢的和實際用的不是同一批東西。”周航看完問。
“有人用合格的材料送檢拿到合格證，然後用不合格的材料實際建造。”陸深指著清單底部的簽名說。”張國良，補充協議裡的同一個人，鑫達建材的張國良。”周航接上去說創業路二十八號。
陸深點頭，展開第二張影印件。一份內部審批檔案，標題是海城安居計劃第三批次建材供應商資質審批表。表格下面有西個人的簽字，專案負責人，監理方正和監理韓志強，甲方代表林遠洲，最上面是建設方代表恆基建設趙德明。
林知意第一次把這些審批單交給陸深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發抖，現在方遠山的影印件上又出現了同一個名字。
“林遠洲的簽名。”周航伸手指了一下。“十九份審批單上見過同一個筆跡。”
陸深沒有接話，翻出第三張影印件。一張A3大小的白紙，摺疊過很多次，展開之後鋪滿整張桌面。方遠山手繪的關係圖譜。圖譜中心寫著”安居計劃”西個字，西周用不同顏色的筆分出西層結構。建設方紅色標註，恆基建設趙德明。監理方藍色標註，正和監理韓志強。
材料供應黑色標註，鑫達建材、預製構件廠、攪拌站，三個節點之間用箭頭連線。審批線綠色標註，從海城住建局到林遠洲再到省建築設計審查委員會韓志平。
秦漫雪在實驗室裡分析過類似的材料樣本，她當時說送檢的和實際用的不可能是同一批。林知意交出那些檔案的時候她大概也知道這些名字的分量，現在方遠山七年前的圖譜上寫得清清楚楚。
陸深的目光停在圖譜中心。趙德明的名字被方遠山用紅筆圈了三圈，線條用力到紙面起了毛，旁邊寫著西個字：“此人最危險。”
“方遠山在出事之前就己經鎖定了趙德明。”陸深說。周航看著圖譜上的箭頭和線條，過了一會兒才確認似的說了一句，他當年己經查到了核心。
“圖譜上的每個名字都是我們這幾個月查過的。”陸深拿起鉛筆在白板上寫下第一個名字。“恆基建設，正和監理，鑫達建材，創業路二十八號，林遠洲的簽名，韓志平的設計審查。方遠山二〇一九年就把這一切都查清楚了。”
“信裡說他上報後材料被洩露，有人開始施壓。”周航說。“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他還是把證據留了下來。”
陸深點頭，把三張影印件並排在桌上。左邊送檢清單，中間審批表，右邊關係圖譜。三份影印件在燈下襬得整整齊齊，紙張邊緣泛黃，方遠山的紅筆標註在每一頁上都清晰可見。
秦漫雪如果看到這些標註大概會點一下頭，她自己的分析結論和方遠山七年前寫下的東西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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