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設計規範初稿彙總之後，課題組進入密集討論期。許大茂把板房裡的長條桌拼成回字形，五份初稿依次攤在桌上，每個模組旁邊擱著對應的原始檔案——老趙的推速記錄本、老孫頭的溫差巡檢記錄、小陳的各廠對比表、孟科長簽過字的超聲探傷報告。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筆列了討論議程：先逐條對初稿，再交叉核對資料銜接，最後統一術語和編號體系。
老趙對自己的選型表最上心。他把推速記錄本翻到手動閥時代那幾頁，拿手指在最早幾組資料上敲了敲。“選型表裡有幾組推速基準值是從手動閥時代的記錄裡提取的。那時候穿孔推速全靠操作師傅手感，同一檔壁厚，不同的操作師傅推出來的推速能差好幾個百分點。選型表要把這些波動性也反映進去，不能只列平均值。”他在初稿空白處加了一欄“允許波動範圍”，把每檔推速基準值旁邊的歷史波動幅度標上去。
許大茂走過去看了看他標的波動範圍，說允許波動範圍不是給操作不精準留餘地，是給不同管坯材質和不同操作條件留夠除錯空間。這一欄的標註文字得寫清楚，不然將來有人拿波動範圍當操作誤差來用。老趙點了下頭，在波動範圍欄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波動範圍為材質除錯預留，非操作允差。”寫完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說這樣寫夠清楚了——除錯可以在這個範圍裡找視窗，操作必須往基準值上靠。
老孫頭把淬火槽管路佈局原則攤開，指著聯動閥配置方案對比表。他在初稿裡附了手動閥操作時序圖和聯動閥配置方案對比表，但對比表只列了溫差控制範圍，沒有標註兩種方案各自的適用條件。他跟小陳反覆核對後，決定在對比表下面加一段說明：手動閥方案適用於未安裝聯動閥的老式淬火槽，操作師傅按標準化時序圖操作，溫差可控制在正負三度以內；聯動閥方案適用於新建產線或裝置改造後的淬火槽，溫差可控制在正負一點五度以內。兩種方案的選用條件——管路壓頭餘量、閥門介面標準、操作班組培訓週期——全部列在對比表附錄裡。
小陳把各廠對比表升級為擠壓比選用標準表之後，又在附錄里加了所有對接單位的除錯資料和波形對比圖。他把包鋼、武鋼、馬鋼、鞍鋼、包鋼分廠、馬鋼二分廠的波形圖排成幾排，從三點五倍到四點二倍，每一張波形圖下面標註了擠壓比倍數、推速基準值和最終波形對稱度。這些波形圖的走勢幾乎平行——都是從不對稱到對稱，只是起點不同。小陳指著波形圖說他可以補一條趨勢線，把錳含量和最佳擠壓比倍數之間的關係用一個線性公式表達出來。以後新對接單位只要把管坯錳含量代入公式，就能直接算出推薦的初始擠壓比倍數和推速基準值。許大茂讓他在趨勢線旁邊附上錳含量適用範圍和公式推導過程，寫清楚這條公式是從哪幾組資料裡擬合出來的，適用的錳含量範圍是多少，超出適用範圍需要重新做除錯。
超聲探傷驗收標準這一章許大茂自己動手改。他把孟科長這兩年積累的超聲探傷報告重新翻出來逐份核對，在“驗收指標”欄裡把波形對稱度作為硬指標單獨列了一條：內壁和外壁回波訊號波峰對波峰、波谷對波谷，對稱度偏差不得超過正負一定比例。這個數值是他從幾十份零缺陷報告中反向推出來的——所有零缺陷樣管的波形對稱度偏差都在這個範圍以內。他在指標旁邊注了檢測方法和校準標準，把孟科長平時操作探傷儀的那套步驟逐條寫進附錄。寫完他把初稿推給老趙和老孫頭過目，老趙看完在選型表和驗收標準之間畫了條連線，說選型表裡每檔推速對應的波形對稱度資料可以直接作為驗收標準的參照值。許大茂接過初稿在連線旁邊注了一行字：選型表與驗收標準資料同源，兩份檔案同步更新，版本號統一。
五份初稿逐條過完，許大茂把最終版本彙總成一份完整的通用設計規範草案。草案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冶金系統無縫鋼管生產線工藝設計通用規範（草案）”，下面列著五個模組的目錄和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他在扉頁上寫了一段前言，第一句是：“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每一組基準值背後都有對應的原始記錄可追溯。”落款處簽了課題組每個人的名字——許大茂、老趙、老孫頭、小陳。他簽完把草案鎖進檔案袋裡，拿出電話撥了部裡後勤處的號碼。接電話的是老孫，說評審會時間已經定下來了，就在下週，地點部裡第一會議室，評審組成員包括幾位老專家和部裡技術處的相關負責人，還有幾個兄弟單位的總工。草案要提前三天送到評審組手裡。許大茂掛了電話把草案從檔案袋裡抽出來讓小陳印三份，每份附上原始資料彙總冊。小陳抱著草案往復印室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許工，這份草案比我們之前任何一份歸檔都厚。”
許大茂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排波形圖。從三點五倍到四點二倍，每一步都貼在牆上，每一步都對應著老趙推速記錄本裡的一組資料、老孫頭溫差巡檢記錄裡的一條曲線、小陳各廠對比表裡的一行數字。這些資料和曲線現在全部編進了通用設計規範裡——不是作為參考資料附在末尾，而是作為設計引數的基準值直接嵌入每一個模組的選型表和計算公式裡。他站起來走到板房門口，銀杏葉快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軋機方向的嗡鳴聲隔著車間牆壁傳過來，那聲音跟老趙推速記錄本上的曲線一樣，從不對稱到對稱，走過了好幾年。
幾天後一個傍晚，他回到獨院，婁曉娥正在棗樹下拆一件舊毛衣的線，棗樹枝杈光禿禿的，樹梢上掛著一彎極細的月牙。她把草案翻到扉頁那行前言，拿手指在第一句話上輕輕描了一遍——“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她仰起頭說這句話讓她想起當年在圖書館三樓，他把爺爺那張鋼號表攤在桌上，指著上面那行“鐵要百鍊才成鋼，人要百折才成器”說這是許家的根。現在他把這行字寫進了全國通用的設計規範——不是原話，是同樣的道理。她靠在他肩上，月光從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照在草案扉頁那一排名字上。他說下週去部裡答辯，課題組所有人一起去。她把毛線團擱在石凳上，說這就對了——那些名字不是印在紙上的，是站在淬火槽旁邊、軋機旁邊、檢驗臺旁邊的人。評審組的專家應該看見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