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繼三歲那年春天,棗樹開花開得特別盛。細碎的花苞密密匝匝地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鋪得石桌周圍一地淡黃。許大茂蹲在院子裡給腳踏車鏈條上油,許繼蹲在旁邊看他幹活,手裡攥著一根從棗樹下撿的枯枝,學他的動作在地上劃拉。
“爸,你手裡那個黑的是什麼東西?”
“機油。給鏈條上油,不上油鏈條會生鏽,騎起來咯吱咯吱響。”
“咯吱咯吱是什麼聲音?”
“就是鏈條在喊疼。上了油就不喊了。”許大茂把油壺擱在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指,“你手裡那根枯枝,在地上劃拉什麼呢?”
“寫字。”許繼把枯枝舉起來給他看,地上歪歪扭扭划著幾道印子,隱約能看出是個“車”字,橫不平豎不直,但筆順是對的——先橫後豎,再橫再橫再豎。何雨柱教的。
“柱子伯伯說這個字念‘車’,他以前在冰窖裡用粉筆在管子上寫編號,第一個編號就是‘車’字打頭的。他讓我先把這個字練好,說以後學管路編號用得上。”
“他什麼時候教你的?”
“前天。他帶小孫叔叔來送管路圖冊第五版終稿,看見我在棗樹下拿樹枝亂畫,就蹲下來教我寫‘車’字。他說他自己當年學寫字是從‘車銑刨磨鑽鏜’六個字開始的,每臺機床的名字都認得才能畫管路圖。”許繼說著又在地上劃拉了一遍,這回橫豎都平直了不少。
許大茂把抹布擱在車座上,蹲到兒子旁邊,拿過那根枯枝在“車”字旁邊又寫了一個“銑”字。寫完他把枯枝還給許繼,說柱子伯伯當年從識字課本第一課“人口手上中下”開始學,學了大半年才能在管路圖上自己簽名。你現在三歲就會寫“車”字了,比他當年強。許繼接過枯枝在地上又寫了一遍“車”,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工整。他自己歪頭看了看,覺得還不夠,又寫了一遍,這一遍的橫豎已經跟許大茂寫的差不多了。
幾天後婁曉娥從莫斯科寄信回來,信裡夾了一張照片——她站在機床研究所恆溫車間門口,手裡舉著一本俄文版通用設計規範修訂版,旁邊站著伊萬諾夫和幾個蘇聯技師。她在信裡說規範修訂版的俄文譯本已經正式納入機床研究所的設計手冊附錄,扉頁上印著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她的導師在課堂上把這本規範作為技術文獻翻譯的範例來講,說“這份規範的俄文譯本不僅術語精準,連每個資料點的原始出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她在信裡問許繼還認不認識媽媽,說等他再大一點帶他到莫斯科看紅場。許大茂把照片夾在抽屜裡那本俄文教材的扉頁後面,鋪開信紙寫回信。許繼趴在桌邊看他寫字,忽然伸手指著信紙上那行俄文問寫的是什麼。
“這是你媽媽教我的那句詩——‘心兒永遠向著未來。’普希金的詩,你媽媽用俄文抄過好多遍。”
“普希金是誰?”
“一個蘇聯詩人。你媽媽在莫斯科進修,就是去學他那個國家的語言。”
許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指著另一行俄文問是什麼。許大茂說那是他給媽媽寫的一句話——棗樹又開花了,今年比去年開得盛。他把許繼抱到膝蓋上,握著他的小手在信紙末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車”字。寫完許繼仰頭看他,說媽媽認得這個字嗎。許大茂說認得,這個字是你柱子伯伯教的,媽媽一看就知道是伯伯教的,因為伯伯當年也是在棗樹下拿粉筆寫字,寫了好多年才寫成現在這樣。
開春之後,許大茂帶著許繼去了一趟破廟。王行正在草藥圃裡給藥苗鬆土,幾株從武館舊址挖回來的老根已經冒了新芽,葉片嫩綠嫩綠的。許繼蹲在藥圃旁邊看他鬆土,看他拿鋤頭一下一下地刨,土塊碎了又碎,然後拿手把碎土攏到藥苗根上培實。
“王伯伯,你在幹什麼?”
“給藥苗培土。開春土松,風一吹根就露出來了。不培土,根扎不牢,苗就長不大。”王行把鋤頭擱在田埂上,直起腰在膝蓋上捶了兩下。許大茂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鋤頭,把剩下幾株藥苗根部的土一一培實。王行把褲腿捲起來看了看膝蓋,說不疼,師弟的膏藥好使,又問許繼幾歲了。許大茂說三歲。王行點了點頭,說三歲好,三歲能記事了,又問許大茂要不要帶他去正堂看看。
正堂裡供桌上三把刀擦得乾乾淨淨。烏木短刀在左邊,窄刃刀在右邊,斷刀橫擱在正前方。陽光從窗欞裡斜斜打進來照在刀刃上,泛著暗沉沉的青光。許繼被許大茂抱在懷裡,看著桌上那三把刀,伸手想去摸刀鞘,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爸,這些刀是誰的?”
“最左邊那把烏木刀,是楊爺爺傳給我的。中間那把窄刃刀,是老四叔叔的,後來被劉鐵柱奪走,你王伯伯又把它奪回來了。最前面那把斷刀,是你太爺爺年輕時用過的——刀尖斷在了該斷的地方。”許大茂把窄刃刀從供桌上取下來放在許繼手裡讓他碰了一下刀鞘。刀鞘上那道舊痕還在,銅鈴鐺系在鞘口上,被風拂過發出極輕極細的叮噹聲,他讓許繼把刀放回原處。
“太爺爺為什麼把刀弄斷了?”
“不是故意弄斷的。是在該斷的地方斷了。斷刀不是恥辱,是教訓。楊爺爺說太元一脈的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是‘以刀立身,以義傳家’。不是非得練武的人才能接刀——你太爺爺當年能在蘇聯鋼號對照表上用那麼小的字工工整整寫下‘鐵要百鍊才成鋼,人要百折才成器’,那支筆跟你手裡的刀一樣重。”他把許繼抱起來,讓他看供桌上那三把刀。許繼趴在供桌邊沿上,一個一個數過去——一把、兩把、三把。數完回頭看著許大茂,說第三把刀斷了。許大茂說對,斷刀是教訓,但也是根——你太爺爺用過的刀,你楊爺爺傳下的規矩,你王伯伯守了這麼多年的供桌。這些都是根。
從破廟回來的路上,許繼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手裡攥著王行給的一株薄荷苗,根用溼布包著。他說要把這棵苗種在棗樹底下,等它長大了摘薄荷葉子給奶奶泡茶。許大茂騎著車應了一聲,說薄荷好活,沾土就長,跟太元一脈的香火一樣——斷了也能接上。
把薄荷苗在棗樹根旁邊種好之後,許繼蹲在地上拿小鏟子培土,培了一遍又一遍。許大茂坐在石凳上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破廟供桌前接過刀譜時,膝蓋落在青磚上很涼,但心裡是穩的。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銅頂針,頂針內壁刻著的那幾個字硌在指腹上,跟當年摸著刀鞘上那道舊痕時一樣。這些從師傅們手裡接過的東西都是根——紮在不同的土裡,開不同的花,結不同的果,但根是連著的。
這天傍晚許大茂把孩子抱到棗樹下放在腿上,從懷裡掏出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攤在石桌上。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了,但每一行字都還清清楚楚。他拿手指在那行“鐵要百鍊才成鋼,人要百折才成器”上輕輕描過,讓許繼伸出手,指著那一行字對他說,這是太爺爺寫的。太爺爺把這幾個字傳給你爺爺,你爺爺傳給爸爸,爸爸以後傳給你。許繼把那幾行字從頭指到尾,不認識的字就問,把每個字都指了一遍,然後仰頭看著他,說等他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就用鋼筆寫在太爺爺這張紙上。
“好。那先把‘許繼’這兩個字學會。學會了就在紙上寫,太爺爺看見了肯定高興。”許大茂握住兒子的小手,在石桌上那本俄文教材的扉頁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了“許繼”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