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職大畢業設計開題報告交上去之後，周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辦公室在職工教學樓二樓最東頭，窗戶朝南，正對著廠區那棵老槐樹。周老師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何雨柱的開題報告，封面上工工整整寫著論文題目——《標準化管路編號體系的編制原理與推廣應用》。他摘下老花鏡，拿鏡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看著何雨柱，說這個題目選得好——不是純理論，是把他這些年畫管路圖、編索引、推廣便攜本的經驗全部總結成一套可以傳授的方法。職大機械系開題評審組原則上同意這個選題，但有幾個具體問題需要他當面確認。
何雨柱坐在書桌對面，兩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他穿著乾淨工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周老師翻開開題報告，拿手指在參考文獻那一欄上點了一下，說這份開題報告引用了通用設計規範管路編號章節、各廠礦便攜本試用反饋、礦務局老周的井下編號測試報告——這些都是一手資料，但引用格式不太規範，需要按學術論文的標準重新整理。何雨柱點了點頭，說回去就改。周老師又翻到論文大綱那一頁，說大綱裡有一章專門講編號分類邏輯，但分類邏輯的理論依據寫得不夠充分——何雨柱是根據自己在冰窖裡摸管線的經驗總結出來的，但論文需要把這套經驗提煉成可複製的分類原則，不能只說“這麼做管用”，要說清楚“為什麼這麼做管用”。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他在冰窖裡畫第一張管路圖的時候，編號是按管線走向順序編的——蒸汽管編一號，冷水管編二號，壓縮空氣管編三號。後來廠礦多了，按走向順序編的號在不同廠礦之間就對不上了，他才改成按車間型別分類——字首代表車間，字尾代表管線功能，中間用短橫連線。改分類邏輯不是因為原來的編號錯了，而是原來的分類邏輯無法適應不同廠礦之間的互查需求。周老師聽完，拿筆在開題報告大綱旁邊寫了幾個字——“從個案到通則：編號分類邏輯的演變過程與理論依據”，說這一章可以按這個思路來寫，把每一次修訂背後的實際需求寫清楚，理論依據自然就出來了。
何雨柱接過開題報告翻了翻，發現周老師用紅筆在每一頁都做了批註，字跡工工整整，跟當年在夜校給他批改法蘭盤剖面圖作業時一模一樣。他把報告小心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朝周老師鞠了一躬。周老師擺擺手，說這個題目不是他一個人能指導的——論文裡涉及管路編號在各廠礦的實際應用案例，需要304所那邊提供原始資料和推廣反饋。校外指導老師建議請許大茂擔任，他是通用設計規範的主持起草人，管路編號單獨成章也是他主持透過的。
何雨柱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外走。路過夜校那間活動室時停了一步——黑板上還殘留著昨晚機械製圖課的粉筆印子，黑板左上角缺了一塊，跟他當年坐在最後一排抄符號時一模一樣。那時候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現在要寫畢業論文了。他把開題報告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看封面上那行字，然後繼續往樓下走。
當天下午，許大茂在副主任辦公室裡接到了何雨柱的電話。聽筒那頭何雨柱把開題報告的事說了一遍，說周老師建議請許大茂擔任校外指導老師。許大茂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在窗臺上輕輕磕了一下，說行——管路編號體系是他們倆從冰窖裡開始做的，這份論文也應該一起指導。他讓何雨柱把開題報告寄過來，他逐頁看過之後附上書面意見寄回軋鋼廠。何雨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當年在冰窖裡啃凍饅頭的時候哪想得到有一天要寫論文。許大茂說論文不過是把做過的事寫清楚——做過的事實實在在，寫出來的論文就實實在在。
幾天後，開題報告寄到了。許大茂坐在書桌前逐頁翻看，拿起紅筆在每一頁頁尾做批註。看到大綱裡那一章“從個案到通則”時，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字：“可引用各廠礦便攜本試用反饋，附原始資料出處。”看到編號分類邏輯圖時，他拿手指在“字首按車間型別分類，字尾按管線功能分類”那行字上輕輕描過，想起何雨柱在冰窖裡第一次跟他解釋這套分類邏輯時的樣子——手裡舉著粉筆蹲在蒸汽支管旁邊，管壁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1”字。他把批註完的開題報告裝進信封裡，在封口處蓋了課題組的藍章，讓小陳寄回軋鋼廠。
接下來的幾周，何雨柱把論文初稿逐章寫了出來。他白天在食堂上班，晚上下了班就坐在後廚那張舊木桌前面寫論文。旁邊是新和麵機低沉的嗡鳴聲，蒸箱定時器嘀嗒嘀嗒地走著。他把這幾年積累的管路圖冊、便攜本試用反饋、各廠礦編號推廣總結全部攤在桌上，逐頁引用。寫到編號分類邏輯演變那一章時，他把第一版管路圖冊和第五版終稿並排放在一起——第一版只有幾頁，編號索引按管線走向順序排列；第五版已經擴充套件到可以覆蓋全國直屬廠礦的所有管線型別，編號分類邏輯從按走向分類演變為按車間型別分類。他把兩個版本的分類邏輯圖都附在論文裡作為對比，在對比圖下方寫道：“分類邏輯的演變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在各廠礦實際應用中反覆調整的結果。每一次調整都源於一線巡檢人員反饋的實際問題，每一次調整都以實測資料為支撐。”
初稿完成後，何雨柱把厚厚一摞論文稿裝進帆布袋裡，騎腳踏車送到西郊廠區給許大茂看。許大茂坐在副主任辦公室書桌前，把論文從頭到尾逐頁翻了一遍。翻到井下裝置編號專門章節時，拿手指在礦務局老周提供的井下鋁牌防腐蝕測試資料上點了一下，說這一章引用的實測資料很紮實，可以作為論文的亮點之一。翻到致謝那一頁時停住了——上面只有一行字：“感謝我的師傅老張頭，感謝我的校外指導老師許大茂。”許大茂拿起紅筆在致謝欄旁邊加了幾行字：“還要感謝各廠礦技術科為管路編號體系推廣提供實測資料的全體同志，感謝職大周老師的悉心指導，感謝課題組老孫頭、老趙、小陳在聯合實驗和規範修訂中提供的技術支援。”寫完把論文還給何雨柱，說致謝不只要謝師傅——這條路上每一個出過力的人，名字都應該留在紙上。
何雨柱接過論文，低頭看著致謝欄裡許大茂添上去的那幾行字，然後把論文小心放回帆布袋裡。許大茂從抽屜裡拿出那支歪筆尖鋼筆放在桌上，說這支筆當年是姜技術員送他的，筆尖有點歪，寫字得斜著拿。他用這支筆寫了好幾年操作規程，現在送給何雨柱——論文正式提交時在扉頁上籤個名，用這支筆籤。何雨柱接過鋼筆在論文扉頁上試著寫了幾個字，筆尖確實有點歪，但寫出來的字每一筆都穩穩當當。他說這支筆比他自己那支好用。許大茂說不是好用，是用順手了——什麼東西用順手了，就是自己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