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輪修訂草案終稿報送部裡那天，正好趕上後勤處老孫值班。老孫戴上老花鏡，把厚厚一摞終審稿從檔案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高溫區推速修正係數、並聯管路核算方法、井下鋁牌防腐蝕規格表、溫差巡檢記錄標準化模板——四份修訂條款依次排開，每一份後面都附了原始資料、校核記錄和各廠礦反饋原件。他翻到井下鋁牌防腐蝕規格表那一頁，拿手指在老周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說老周這批資料他印象最深——在井下蹲了好幾個月，每條巷道每週巡檢一次，第三代塗層經受住了整個雨季的考驗。小陳在旁邊補充說測試範圍覆蓋了礦務局井下主要的溼度區間，每一種被否決的塗層配方都有完整的測試記錄和否決原因。
老孫把四份修訂條款從頭到尾翻完，摘下老花鏡擱在終審稿封面上，說材料齊全，資料紮實，他這就登記送審。他在收文登記簿上工工整整寫下修訂條款編號、送審日期和材料清單，然後在送審回執上蓋了後勤處的藍章，遞給小陳，說評審會時間定下來之後會提前通知課題組。
小陳接過回執，拿手指在藍章上輕輕按了一下。回到304所，他把回執貼在板房牆上的校核進度表旁邊，拿起紅筆在進度表最上方寫了“已送審”三個大字。老孫頭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進度表前面看了一陣，說這張表從初稿彙總到校核完成再到送審，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當當。
等待評審會的日子裡，課題組的日常照舊。小陳每天清早把各廠礦最新一批執行資料攤在長條桌上，老周繼續在軋機旁邊謄他的推速記錄本，老孫頭照常在淬火槽旁邊做聯動閥例行巡檢。小吳把溫差巡檢記錄標準化模板的最終版用透明塑膠套封好，放在操作檯支架上，和推速記錄本、搪瓷缸子、舊炒勺、蒸汽支管短管擱在一起。老孫頭巡檢完繞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模板跟當年他畫的第一張手動閥操作時序圖放在一起，一個記溫差，一個記閥門開度，都是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變成別人也能學會的。
兩週後，部裡後勤處老孫打來電話，說第三輪修訂評審會定在週四上午，地點還是部裡第一會議室。評審組由部裡技術處的韓主任主持，成員包括幾位老專家和各直屬廠礦的技術骨幹代表。老孫在電話裡特意提了一句，說礦務局老周作為井下鋁牌防腐蝕規格表的資料提供人，這次也被邀請列席評審會。許大茂掛了電話，讓小陳通知各模組負責人提前準備評審材料。
評審會那天，許大茂和課題組提前半小時到了部裡。小陳把四份修訂條款終稿和對應的原始資料彙總冊按順序碼在長條桌上。老孫頭換了件乾淨工服，老花鏡擦得鋥亮，端著搪瓷缸子在會議室門口站了片刻。小吳把溫差巡檢記錄標準化模板的打樣和試用反饋彙總單獨裝訂成冊，放在修訂條款旁邊。
礦務局老周是坐早班長途車趕來的，工作服還沒換，袖口上沾著井下巷道里的煤灰。他把井下鋁牌防腐蝕塗層長期跟蹤資料的原始記錄裝在帆布袋裡，厚厚好幾本，每一本封面上都標註了測試巷道編號和起止時間。老孫頭看見他進來，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說老周你這是把半個礦務局檔案室搬來了。老周拍了拍帆布袋，說這些都是原始記錄，評審會上用得著。
評審組成員陸續入座。韓主任坐在長條桌一端，面前攤著修訂條款終稿。他旁邊是部裡技術處的兩位老專家，幾位直屬廠礦的技術骨幹代表坐在兩側。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擱在腳邊。
韓主任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說通用設計規範第三輪修訂的送審材料評審組已經提前審閱過了，四份修訂條款都有實測資料支撐，校核記錄完整。今天評審會的主要議程是聽取各模組負責人的彙報，評審組逐條審議表決。
許大茂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把四份修訂條款的目錄頁翻開，從高溫區推速修正係數講起。老周在旁邊補充了包鋼兩年夏季工況資料的季節性波動規律，說修正後的推速全部在允許範圍內，安全係數下限值保持穩定。韓主任翻完核算資料，在評審表上籤了字。
並聯管路核算方法由老孫頭彙報。他把武鋼秦工的冬夏兩季溫差對比資料攤開，說冬夏兩季溫差控制範圍均穩定在正負一點五度以內，核算方法可靠。他把秦工那份手寫心得也附在了彙報材料裡——四種閥門開度時序組合，前三種各有機理上的問題，每一種被否決的時序組合都不是廢資料。韓主任把心得從頭看到尾，拿手指在最後那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說這份心得寫得好——知道哪條路走不通比知道哪條路能走通更值錢。
井下鋁牌防腐蝕規格表更新由小陳彙報。他把老周在不同溼度等級巷道里持續測試一整年的資料逐份展示，每一種塗層配方的測試記錄都厚厚一沓。第三代塗層經受住了整個雨季的考驗，字跡模糊時間比第一代推遲了將近一倍。老周從帆布袋裡掏出那幾本原始記錄放在桌上，說每條巷道每週巡檢一次，記錄完整，評審組可以隨時抽查原始資料。韓主任隨手翻開其中一本，每一頁都標了巡檢日期、巷道編號、溼度讀數和鋁牌狀態。他看完把記錄還給老周，在評審表上籤了字。
溫差巡檢記錄標準化模板由小吳彙報。他把修改前後的模板打樣並排展示，環境溫度欄加寬之後，小鄭戴著手套寫的測試記錄沒有一個字寫到格子外面。老孫頭在旁邊補充說模板在課題組內部試用了三個月，各班組反饋意見全部整理歸檔，每一條都有提出人、提出時間和修改依據。
韓主任把評審表逐條填完，放下鋼筆，宣佈四份修訂條款全部透過評審。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老孫頭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瓷碰木頭悶悶的一聲。小陳翻開修訂草案終稿封面，在日期欄裡工工整整填上今天的日期。
散會後韓主任走到許大茂面前，說第三輪修訂從初稿彙總到校核完成再到今天評審透過，前後好幾個月，課題組辛苦了。許大茂說辛苦的是各廠礦在一線測資料的人——老周在井下蹲了好幾個月，秦工在二分廠反覆測試閥門時序，郭長海在包鋼盯了兩年高溫區推速。韓主任點了點頭，說這些名字都印在修訂條款的資料提供人欄裡，以後翻到這一版規範的人都會記住他們。
傍晚許大茂回到獨院，棗樹葉子密密層層地疊在頭頂。他把評審透過的四份修訂條款目錄攤在石桌上，拿起筆在每一條款旁邊畫了勾。婁曉娥端著一碗綠豆湯從屋裡出來，把碗擱在石桌上，彎腰看了看目錄頁上那一排紅勾，說第三輪修訂全部通過了。許大茂端起碗灌了幾口，說井下編號、高溫區推速、並聯管路核算、溫差巡檢模板——這四份修訂條款，每一條背後都有一群人在不同崗位上測資料、提建議、反覆校核。他靠在棗樹樹幹上，樹梢上青色的小棗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光。石桌上那摞評審透過的修訂條款被晚風輕輕翻動著，每一頁都有韓主任的簽名。下一步就是正式印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