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了新家後，玉芬日子過得像上了弦的鐘，每天天不亮就摸黑下地，等太陽爬過山頭，菜籃子裡的茄子、辣椒、西紅柿早己碼得整整齊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心菜嫩得掐得出水，苦瓜、黃瓜翠生生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她挑著菜擔往鎮上趕，竹筐一側還放著個小竹籃，剛滿半歲的小夕躺在裡面，裹著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巾。小傢伙乖得很，餵飽了不哭不鬧，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見玉芬低頭整理菜，就咧著沒牙的嘴笑。
玉芬性子活，賣菜也講究個人情。菜種得好是本分，更難得的是她人也活絡，有時候送把小蔥，幾根香菜，回頭客也多。每次老顧客見到她都湊上來照顧生意。
這天收攤早，玉芬剛收拾好擔子，就瞧見隔壁賣菜的大爺挑著一籃水蜜桃往這邊挪。桃子粉嘟嘟的，看著汁水滿溢，只是表皮磕了不少印子，有些地方還軟了下去，在大太陽下曬著，明顯不好賣。玉芬心裡一動，那時候家裡弟妹多，難得吃回水果，買些回去給幾個弟妹嚐嚐鮮。
“大爺，您這桃子咋賣？”她湊過去，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大爺擦了把汗，嘆了口氣：“妹子，你要的話，二毛錢撿二十個拿走！我這走了十里地，這桃太熟，碰一下就爛，帶回去也是糟蹋，不如賣給你還能落幾個錢。”
玉芬心頭一喜，趕緊撿了二十個最周正的，付了錢，把桃子裝進空了的菜筐，另一側依舊放著小夕。小夕見她忙前忙後，依舊笑得開心，揮舞著小手臂。
五六月份的太陽毒得很，曬得玉芬後頸一層汗，衣衫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給小夕蓋了塊薄紗布擋太陽，自己挑著擔子往家走。山路不算平，竹繩勒得肩膀發酸，可她心裡亮堂，想著弟妹看著桃子的歡喜，想著給小夕嚐嚐桃子味兒，腳步就輕快了不少。
走到半山腰岔路口，前面忽然晃過一個身影。那人揹著個襁褓，懷裡抱著個孩子，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幾塊補丁，洗得發白發灰，走路時脊背佝僂，腳步匆匆。玉芬眼角餘光掃過那背影，只覺得眼熟得很，像是刻在記憶裡的模樣。
她頓住腳，心裡咯噔一下，兩個字猛地跳出來：“玉蓮！”
前面的人身子猛地一僵，腳步頓了半秒，卻沒回頭，反而攥緊了懷裡的孩子，腳步更快地往前挪，像是怕被人追上。
“玉蓮！你等等我！”玉芬急了，把擔子往路邊一放，快步追上去。
此人正是玉蓮，玉芬看到她那一刻，心都碎了：前面抱著一個孩子，背上揹著一個，玉蓮的臉瘦了一圈，蠟黃蠟黃的，原本清亮的眼睛也蒙了一層灰。
“三姐……“玉蓮的聲音低低的，怯怯的。
“你……你咋在這兒？”玉芬壓下心頭的酸澀，聲音放軟了些，“我也是好久沒回李家坳，你咋跑鎮上來了呢？”
玉蓮咬著唇，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孩子病了，週二娃不管不顧，我帶孩子來鎮上拿藥，還好沒大事。”她說著轉身要走。
玉芬哪肯放她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今天都碰上了，那去我家吃個飯再回去也不遲，跟我回去歇歇，咱兩姐妹好久沒有敘敘舊了。”
不等玉蓮拒絕，玉芬就挑起擔子，一手扶著她，半拉半拽地往林家大院走。小夕在竹籃裡聽見動靜，也跟著“啊啊”地叫了起來，玉芬回頭看了眼女兒，心裡更堅定了要幫玉蓮的念頭。
剛走到林家大院，秦大秀正在院子裡逗孫子。
“玉芬回來啦？”秦大秀見她回來，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可目光掃到玉蓮身上時，瞬間就沉了下來，嘴角的笑也僵住了，眼神里滿是不耐和嫌棄。
玉芬把擔子放下，把小夕從竹籃裡抱出來，哄了兩句，才拉著玉蓮往院裡走：“媽，這是我妹玉蓮，今天遇上了，就帶她回來歇歇。”
秦大秀“哦”了一聲，語氣拖得長長的，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嘟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兩人聽見：“真是閒的，家裡一堆事不管，還帶窮親戚回來打秋風。”
玉蓮的臉瞬間白了，攥著襁褓的手緊了緊，腳步頓在原地，不敢往裡走。
玉芬心裡不舒服，卻還是拉著玉蓮進了屋，去屋裡端了碗涼白開出來：“玉蓮，你喝口水，一路累壞了。”
秦大秀在院壩裡喊：“玉芬，快去做午飯了，等會老三老西幾個要回來吃午飯。”
玉芬叫玉蓮歇著，自己去做飯，玉蓮起身要走。
“好歹吃了晌午再走。”玉芬說，你在這照看個幾個孩子，等我飯做好叫你。
飯桌上，玉芬把桃子仔仔細細洗的乾乾淨淨，幾個弟妹鬨搶著分吃，玉蓮捧著碗喝著稀飯，格外拘謹，總覺得秦大秀的眼神紮在自己身上，使自己頭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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