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包產到戶的政策落到村裡，日子一下子就活泛了。
從前大集體那會兒，木料緊巴巴，手裡更沒幾個閒錢。如今各家各戶手裡有了餘糧，手裡鬆快了，都琢磨著翻蓋舊房、收拾院落，再打幾套新傢俱，把日子過得體面些。
長青天生手巧，性子又沉穩踏實，做木工活向來細緻講究。他打的板凳西平八穩，床架紮實耐用，衣櫃方方正正，邊角打磨得光滑順手，十里八村的人家，都託著鄉親上門來請他去做活。
長青常年在外忙活，起早貪黑累得夠嗆，玉芬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可她自己也是分身乏術，一邊要拉扯兩個剛會走路的娃，一邊要伺候院裡的鵪鶉，地裡的農活一樣也落不下，整日忙得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思來想去，她便動了把父親李老爹接過來的心思，想著有老人在家搭把手照看孩子，自己也能騰出手料理家事，長青在外幹活也能安心些。
小夕和小念剛學會走路，腳步搖搖晃晃的，一步都離不得人。平日裡秦大秀要忙活自家的活計，根本沒法專心照看兩個娃，況且老院裡還有小麗、林壯壯兩個半大孩子，幾個孩子湊在一起，小夕小念年紀小，總免不了被欺負，玉芬心裡一首惦記著，放心不下。
這天傍晚，長青收工回家，神色還算輕鬆，玉芬瞅準時機，輕聲跟他商量：“長青，你看咱們倆現在都忙得腳不沾地，我想把我爹接過來，幫著照看照看倆孩子，搭把手料理點家務，我也能輕鬆些。”
長青聞言，隨口回道：“你要是忙不過來，把孩子送回老院就行，你專心忙你的鵪鶉、忙地裡的活。”
其實他打心底裡不願意李老爹過來，先不說家裡住房侷促，壓根沒多餘的屋子，這老丈人一旦接來長住，哪還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往後家裡的日子只會更擠巴。
玉芬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連忙接著說：“老院還有壯壯、小麗鬧著，咱媽一個人哪能顧得過來倆剛會走的娃？這年紀的孩子最磨人，一步看不住就可能磕著碰著，我實在放心不下。”
看著玉芬一臉為難，再想想自己確實整日在外，家裡家外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長青心裡的牴觸，漸漸鬆了些。
“那接過來，人住哪兒？西屋養著鵪鶉，堂屋住著不合適，咱們就一間臥房，根本沒法安排。”長青道出了最實際的難處。
玉芬早有打算，連忙說：“咱們在西屋旁邊搭一間小偏房就行，地方不用大，能放張床就成，剛好還能挨著鵪鶉籠，夜裡有人照看，咱也更放心。”
長青沉默著沒吭聲，算是默認了玉芬的主意。
沒過多久，長青抽著做活的間隙，麻利地把小偏房搭了起來，雖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爽嚴實。玉芬把兩個孩子暫時託付給秦大秀照看，便獨自回了李家坳，想跟父親李老爹好好商量這事。
剛進家門，就看見李老爹正提著水桶往水缸裡倒水，他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從前，提著滿滿一桶水走得步履蹣跚，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玉芬看著，心裡頓時揪得慌，滿是心疼。
“爹，你咋不讓老五來挑水？你這身子骨，可不能幹這麼重的活。”玉芬快步上前，伸手想接過水桶。
李老爹側過身躲開，喘著氣笑道：“老五下地忙活去了，沒事，這點活我還能幹得動。”
“爹，我跟你商量個事，你跟我去林家莊住一陣子吧。”玉芬扶著父親坐下，柔聲開口。
李老爹一聽，搖搖頭，連連擺手：“不去不去，哪有老丈人長期住女婿家的道理，傳出去讓人笑話，不合適，太不合適了。”
“爹，我現在養著鵪鶉，天天要餵食換水打理籠子，長青又常年在外做木工，地裡還有一堆農活，我真的忙不過來，就想讓你過去幫我看著倆孩子，別讓他們磕著碰著。”玉芬拉著父親的手，語氣誠懇又無奈。
“你婆婆不是在家嗎？她怎麼不幫你照看？我一個親家公過去摻和，算怎麼回事啊。”李老爹依舊顧慮重重。
“婆婆還要照看壯壯、小麗，自己也有活要幹，根本顧不上咱這倆小的。以前孩子不會走，放在籮篼裡就行，現在滿地跑，一刻都離不了人，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聽著女兒的話，李老爹沉默了半晌，心裡琢磨著，自己走了，家裡的重擔也能讓老五多擔待些，好好鍛鍊鍛鍊，終究是點了頭，答應過去幫忙。他也沒多收拾，只簡單裝了兩件換洗衣物，便跟著玉芬往林家莊趕。
兩人剛走進林家大院，就看見秦大秀坐在屋簷下納鞋底，小夕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秦大秀卻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沒起身去扶。小念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伸著小手想扶姐姐，卻因為力氣太小，怎麼也扶不起來。玉芬看在眼裡，心裡頓時冒起了火氣。
秦大秀抬頭瞧見提著包袱的李老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放下手裡的針線，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喲，親家公可是稀客，今兒個上門，是有啥要緊事啊？”
李老爹陪著笑臉，客氣地回道：“玉芬說家裡忙不過來，讓我過來搭把手照看孩子，我想著家裡也沒啥事，就過來了。”
“哎喲，玉芬這孩子，家裡忙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這不是明擺著把我當外人嘛。”秦大秀扯著嗓子，語氣裡滿是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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