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省長如此直白的開場,讓會場裡的氣氛再度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幾個原本一直低著頭的人,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看向劉楊。
劉楊說完,目光便轉向那位建材公司妻子:“你剛才說,你手裡有新的證據,對嗎?帶來了嗎?”
女人愣了一下,點頭:“帶來了。”她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動作有些急切,險些碰倒桌角的礦泉水瓶。劉楊朝她伸出手,接過那個檔案袋,當面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資料,一頁一頁地翻看。
侯亮平坐在角落裡,感覺這一幕像是一場無聲的審判。他曾經也坐在主位,翻看卷宗,聽取彙報,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決定一個案件的走向。
而此刻,他變成了這起事件的旁證者,一個連開口解釋自己的立場都顯得多餘的工具人。他手裡握著的錄音筆,正在忠實地記錄下劉楊的聲音。
劉楊花了近十分鐘,看完那份新材料,然後將檔案輕輕放回到桌上,抬頭看向女人:“這份材料,我收下了。讓你的丈夫在裡面安心等著,這個案子,我會安排省檢察院依法全面複查。
如果真有問題,一定會糾正。這是我的電話,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找我。”他說話的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籤紙,寫下一行數字,遞給對方。
女人接過那張便籤紙,嘴唇微微顫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謝謝劉省長。”
劉楊點了點頭,沒有多看她,轉向那個食品廠法人的兒子:“你父親的案子,我也記住了。補充的檢測報告,我剛才掃了一眼,有明確的時間點問題,確實值得重新審查。你回去之後,把材料整理好,直接送到省政府辦公廳轉給我。”
“好,好的。”中年男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這次懇談會,原本預計開一個小時,卻足足開了兩個半小時。劉楊沒有中途離場,從頭到尾聽完每一位參會者的發言,逐一回應,有的案子當場佈置核查,有的要求相關部門限期反饋,有的則明確告知需要走什麼程式。
侯亮平坐在角落裡,手邊的筆記本已經寫了好幾頁,但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看到劉楊坐在那裡,像一個終於被點亮的光源,而那些長久以來在陰影中徘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被他接住。
會議結束時,王處長起身宣佈散會。參會者陸陸續續站起身,有的還在低聲交談。這時,那位建材公司的妻子,在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那是侯亮平很難讀懂的情緒,像是在某個遙遠的時刻,她曾經見過他,卻已經不願再確認。
侯亮平低下頭,假裝整理桌面上的材料,逃避那道目光。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才慢慢鬆開手中的資料夾。
劉楊是最後一個離開會場的。當他經過侯亮平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轉頭,只是留下一句話:“侯亮平同志,你列一個詳細的工作清單,把今天會上所有反映的案子和問題,逐項梳理清楚,責任單位、時間節點、處理路徑都要標明,明天下午下班前送到我辦公室來。”
劉楊沒有再說話,邁步走出了會議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多功能廳裡只剩下侯亮平一個人。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
回到711辦公室,他把今天的會議記錄全部匯入電腦,然後開始整理那份工作清單。他一邊做,一邊忍不住反覆回想懇談會上那些面孔、那些聲音、那些被塵封多年的指責。
他曾經信誓旦旦地以為,自己辦過的每一個案子,都是維護公平正義。可如今,當他親手把那些歷史申訴一件件整理歸檔,那些他再也無法迴避的問號,正一個個地撐破他自以為牢固的信念外殼。
原來他一直在那條他以為正確的道路上,高高在上地行走,卻不知自己已經踩過了多少本應的正義與無辜。
夜色降臨,711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侯亮平坐在電腦前,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要面對多少他曾經親手寫下的鐵案的再審材料,但他隱約感到,那扇通往過去的門,已經徹底打開了,而他無處可逃。
他低下頭,重新敲擊鍵盤,整理那份清單。指尖落在鍵帽上時,有一瞬間的顫抖,彷彿他敲下的每一個字,都將把過去的自己,審判一遍。
侯亮平怎麼也沒想到,那份工作清單交上去的第三天,他就被王處長叫到了辦公室,佈置了一項讓他如坐針氈的新任務。
劉楊要在漢東省搞一個法治化營商環境宣傳週活動,規模不小,要召開新聞釋出會,邀請媒體,還要在行政中心大廳辦一場成果展。
省領導點名,要把專項行動辦公室前段時間梳理涉企歷史申訴案件的做法和初步成效,重點展示出來。
“侯亮平同志,”王處長把一份方案推到侯亮平面前,語氣理所當然,“你是咱們專項辦裡最瞭解這方面情況的人。前期那些涉企申訴案件,都是你一個一個理出來的,哪些案子有代表性,哪些細節有說服力,你最清楚。
所以,新聞釋出會的背景材料、成果展的案例說明,還有媒體通稿的初稿,都由你來寫。另外,釋出會當天,你也要到場,負責現場解答一些專業問題。”
侯亮平接過那份方案時,指尖一陣發涼。他快速掃了一眼活動議程,目光定格在典型案例展示那幾個字上,心臟驟然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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