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其中一份卷宗時,他停住了。那是那起他認為自己辦得漂亮的涉企行賄案。卷宗裡夾著一份當年證人證言。他細細讀了一遍,那位證人的證言,與他記憶中的內容有出入。
他一直認為,那位證人是直接目擊了行賄過程的。可卷宗裡的證言,其實只說到“看到當事人進了某領導的辦公室”,並沒有看到直接的金錢往來。而這份證言,卻被當年辦案人員作為“目擊行賄行為”的關鍵證據,在起訴意見書中予以引用。
他翻到後面,又找到了一份詢問筆錄,裡面證人對行賄款的具體交接方式描述得含糊不清,明視訊記憶體在前後矛盾,但卷宗裡沒有任何補充偵查或二次詢問的記錄。
他當年怎麼就忽略了這些?或者說,他當年辦案時,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態,會把這些關鍵缺陷當作小瑕疵一帶而過?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晚上,在後勤處辦公室,周其華將一堆材料推到他面前,對他說。
“法律和司法都是人操作的。人,是會犯錯的,是會偏私的。”他當時深受觸動,與現在相比,觸動似乎更為切身,他正在親手發現的,正是他自己犯下的錯誤。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侯亮平趕到了省高院七樓會議室。會議室裡,幾方人員已經陸續落座。省高院的趙主任,省公安廳法制總隊的一位副隊長,省檢察院的監察室主任,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幹部,總計十來個人。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帶來的材料放在桌上,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熟悉的面孔不多。省檢察院那邊,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姓張的副檢察長,是他到任之後新提上來的,跟他沒有太多交情。而公安廳那邊的那位副隊長,他更從未打過交道。
會議開始,張副檢察長先介紹了評查小組的組成和職責,然後通報了近期涉企申訴案件的總體情況。他說到某些問題時,目光有意無意地從侯亮平身上掃過:“從前期初步梳理的情況看,個別案件在事實認定、證據採信甚至辦案程式上,確實存在一些值得重視的問題。
有些問題雖然發生在多年前,但影響一直延續到現在。這說明,我們司法辦案工作,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對案件質量的要求。”
侯亮平聽著,按捺住心裡的翻江倒海,面上仍是波瀾不驚。他深知,張副檢察長的話,未必是針對他來的,但那些話確實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因為那些被點名的問題案件裡,有兩起就簽著他的名字。
會議進行到討論第一批具體案件時,張副檢察長唸到了那起涉企行賄案的案名:“這起案子,從申訴材料看,當年的取證程式存在明顯缺陷。目擊證人的證言沒有固定下來,關鍵細節前後矛盾,也沒有進行補充偵查。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份瑕疵明顯的證據,居然被作為定罪的主要依據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會議桌旁的侯亮平,“侯亮平同志,據我瞭解,這起案件當年是由你負責承辦的?你現在是評查小組的檢察系統聯絡員,能不能給大家介紹一下,當年辦案時,對這份證據是怎麼審查的?”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侯亮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組織語言:“當年辦案時……我們確實對這份證言做過審查,但當時……可能更多關注的是證言與其他證據的印證關係,對這種細節上的矛盾,重視程度不夠。”
“重視程度不夠,”張副檢察長皺了一下眉頭,“侯亮平同志,這個問題可不是重視程度不夠就能解釋的。目擊證人如果不能確切描述行賄款交接的過程,那這份證言根本就不能作為定罪的關鍵證據使用。這種情況,按照我們當時辦案的標準,應該作退查或補充偵查處理。”
侯亮平垂下眼簾:“您說得對,當時我們可能過於追求辦案效率,對這種細節問題有所疏忽。”
會議桌上響起一陣細碎的低語聲。那位公安廳的副隊長和身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侯亮平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燙,彷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那句追求辦案效率上停留了好幾秒鐘。
會議繼續進行,侯亮平卻覺得後面的話語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些他當年寫下的概括性語句,那些他當年毫不猶豫簽下的名字,此刻都變得分外刺眼。
他意識到,他在漢東政法系統裡,作為程序正義的擁躉,曾經在無數場合侃侃而談,說程式是公正的生命線。可輪到他自己的案件時,他卻為了效率和政績,毫不猶豫地踐踏了那些原則。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才結束。大家陸陸續續起身離開,侯亮平坐在位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直到會議室裡走得沒剩幾個人,他才慢慢站起身,抱起材料往外走。
在走廊裡,他經過一間辦公室門口,聽到裡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那個侯亮平,以前在最高檢的時候多威風,據說當年還跟沙瑞金書記的關係不錯,沒想到現在混成這個樣子。”
“可不是嘛,聽說他被劉省長直接擼到專項辦去了。現在又在這兒協助評查,查來查去,查到自己頭上了。”
“唉,也是活該。當年辦了不少案子,多少得罪了人,現在牆倒眾人推。”
那聲音雖然壓低,但走廊裡安靜,字字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侯亮平腳步一頓,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門關上時,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夾雜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屈辱。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在漢東這片土地上,用正義和效率寫下一個漂亮的傳奇。可現在,他只感到,自己像一個被推上展示臺的舊物,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反覆打量,反覆質疑,反覆評查。
走出省高院大門,他坐上了公交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回到711辦公室時,他又在電腦前坐下,繼續整理今天的會議記錄。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也沒有資格停下來。那些等他複查的舊案,那些因為他當年的疏忽而被改變的人生,正排著隊,等著他一道一道地償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