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悶哼了一聲,牙齒咬緊,握針的左手紋絲不動。
暗紅色液珠在藍金色血珠的衝擊下被推回了針體內部,沿著針身原路折返,反向朝龍嬰的方向流回去。它在流回針尖的過程中顏色越來越淡,從暗紅褪成淺紅,從淺紅褪成灰粉,最後變成近乎透明的淺色液膜,滴落在龍嬰心口鱗片表面,無聲地滲了進去。
第一滴剝離的血被反向擠出了。凌霄的左掌傷口處,藍金色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凝固,像一道正在自行縫合的口子。掌心的痛覺在血口收攏後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後的餘暈。
但那道暗紅色的血線並沒有停止。它還在從龍嬰心口深處持續往上湧,一波接一波,像一口被鑿穿了的井正在把積蓄千年的水分源源不斷地往外排。每一波湧上來的暗紅色血滴都在經過針體時被藍金色血珠反向擊退,回滲入龍嬰的鱗片下方,每一次回滲都讓龍嬰心口那片鱗片的顏色變淺一分。
白團在凌霄腳邊忽然動了。它跳起來——不是跳回凌霄肩上,而是跳到了那塊半埋在地磚中的石板表面。四爪踩在暗金色的板面上,白團的脊背弓起又落下,後頸絨毛根部那道刻印在沒有光源的情況下自行亮了起來。暗金色的光從絨毛間隙中滲出來,沿著白團的脊背向它的尾巴方向延伸,最終匯聚在尾尖上凝成一顆米粒大的光珠。
它尾巴一甩,光珠脫尾飛出,精準地落在龍嬰與凌霄之間的那道光膜穿孔上。光珠落在穿孔處的瞬間,穿孔邊緣猛然向四周擴張了一圈,像一滴水落在乾裂的泥土上沿著裂縫擴散滲透。
光膜變得更薄了。薄到凌霄幾乎能看清對面龍嬰面孔上每一片鱗甲的紋路。
龍嬰的豎瞳微微睜大了一線。它的目光從凌霄的瞳孔移到凌霄身後石板上那隻白色狐狸的身上,又移回凌霄的臉上。它的嘴唇又動了,聲音比剛才更清晰——這一次甚至帶上了呼吸的起伏:
昶……照……在我……裡面。
凌霄的呼吸頓了一拍。這句話的意思是——昶照的半滴血,在龍嬰體內。第七任主事斷指封入門縫時帶進去的那半滴血,此刻就藏在龍嬰體內某處,與千年來灌入的虛天之血共存著。而那半滴血,是引出虛天血源的唯一引子。
他將針體重新調整了半度角度,針尖向龍嬰心口那片鱗片的中央輕輕壓了壓。龍嬰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像一個在沉睡中被人輕輕推動的人正在緩慢甦醒。它心口深處的暗紅色脈動開始加速。
第一道暗紅色的血線剛從針體上褪盡,第二道便緊跟著湧了上來。但這一次凌霄沒有等它自行折返,他在第二道血線接近針體鈍端時用左手掌心主動迎了上去——藍金色的傷口血珠主動與暗紅色血線接觸,兩股血在針體表面展開了一場持續約三息的無聲博弈。暗紅色被藍金色逼回針尖方向,回滲入龍嬰心口鱗片下方。那片鱗片的顏色又淺了一分,從深紅褪成了暗金透粉。
白團蹲在石板上,尾巴繃直如標槍,後頸的刻印持續亮著穩定的暗金色光。它的琥珀色瞳孔中央那道金色細光在這一刻忽然凝成了一道筆直的光束,像一盞被重新校準過的探照燈打在封印平臺中央。
外圍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凌霄沒有回頭。他聽到了——地裂的聲音,銀灰色能量落地的衝擊聲,和殷無咎靴底蹬地時擦過岩屑的聲音混在一起。聖使到了。三根銀灰色光柱從廢城方向追擊而至,光柱落地的位置就在土埂外側不到十丈處。夜空中那道貫穿天際的銀灰色細絲此刻猛然膨脹了一圈,像一根被吹脹的管線,光絲表面浮出一層細密的、與墨巖峰骨柱同源的黑色血管狀紋路。
殷無咎的身影橫在土埂前段,雙臂平張,裂口處的血痂已經被重新掙開,新血沿著指尖滴落在荒土上,在腳下匯成兩小窪暗色的溼痕。他的背挺著。脊樑骨壓住了所有該壓住的位置,整個人像一扇被插進土裡固定住的門板。
聖使的霧面在第三根光柱落地後緩緩收攏,露出那道從眉心到下頜的舊疤。他的銀灰色霧氣此刻比凌霄在荒原上見到的濃了兩倍不止,霧中不斷掠過墨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光閃,像一團正在醞釀雷暴的雲。
殷無咎開口了。嗓音不高,沙啞,乾裂,但每一個字落地時都帶著一種早就等著這一刻的篤定:
你遲了。
聖使的舊疤在霧氣中微微扭曲了一瞬。他的目光越過殷無咎的肩膀,落在封印平臺的方向——落在凌霄的背影、石板上蹲著的白團、以及那片正在變薄變透的暗金色光膜上。他看到暗紅色血線正在一波一波地從光膜深處向外湧,每一波湧出都讓光膜內側那道盤坐的身形輪廓變得更清晰、更具體、更不像一個被灌了千年血的容器。
……開始多久了?聖使的嗓音比之前低了一整度。
殷無咎沒有回答。他的左臂垂下來,右臂還抬著,裂口處的血越流越快,但他站的位置沒有後退過半步。
聖使望了封印平臺方向幾息。銀灰色的霧氣在他身周猛地翻湧了一輪又靜止下來。他的舊疤邊緣泛起一層極細的銀光,像刀鋒在磨石上擦過的最後一瞬。
我來不是為了打斷它。聖使忽然說。
殷無咎的眉頭微微一緊。
聖使的銀灰色霧氣緩緩收窄,從他身週三尺壓縮到身週一尺。那三根落地的銀灰色光柱在同一時刻向內彎曲,像三根被火焰烤軟的鐵條朝中央彎折,最終交匯於聖使頭頂上方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光架構件。
我來,聖使說,是為了補上最後那根釘。
他的左手從霧氣中伸出來,掌心託著一枚銀灰色的釘體。釘帽上的光點完整、明亮、從未被拔起過的純正狀態。第五顆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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