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鬆開了手。他跪在那顆頭骨面前,左膝著地,右手垂在身側僵硬如石,只有左手還撐著地面保持著平衡。額頭那片地方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右半邊臉已經徹底僵死,右眼的灰白色眼眶闔著像一隻閉上的貝殼。但他還能用左眼去看。
他用左眼看著那道額角的斬痕。看著斬痕邊緣被歲月磨圓的碎茬。看著六道貫穿頭骨的鎖鏈中那一道釘在額角斬痕末端的銀灰色金屬茬口。那個茬口的形狀與聖使射向白團的那枚第五顆釘的釘帽,分毫不差。
有人用同一批銀灰色的釘子,把他的前世頭骨釘入地底,又在千年後把同樣的釘子嵌入了新的封印體系。墨巖峰的碎骨釘、聖使手裡的第五顆釘、頭骨上這六道鎖鏈——它們出自同一雙手。虛天的那雙手從千年前佈置到千年後,連材料都沒有換過。
凌霄的左眼微微閉了一下又睜開。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但他站直了。他低頭看著那顆半露在土層外的龍頭骨骸,暗金色的骨骼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暖光,像一具沉睡太久的身體終於在有人認出了它之後,微微地、無聲地撥出了最後一口氣。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承載著血源地圖的碎鱗取出來,在頭骨額角那道斬痕的正上方虛懸了三息,然後輕輕放下。碎鱗接觸到斬痕邊緣骨面的瞬間,暗金色的光從骨骼內部向上湧出,與碎鱗表面的地脈脈絡圖交匯融合。兩道光在頭骨表面匯成一幅完整的地圖——比之前鱗片單獨顯示時更清晰、更完整。地圖的最末端指向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就在他腳下約三十丈深處。
凌霄將碎鱗收回,重新覆上一層土層蓋住頭骨表面。他看著那顆頭骨最後一眼,然後轉身往回走。
殷無咎抱著白團站在土丘邊緣,看著凌霄從遠處走過來。晨光正在從東邊的地平線上緩慢升起來,把凌霄灰白色的右半邊臉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的左眼還亮著,赤紅色的光在晨光中收窄成一線,但沒有滅。
凌霄走到殷無咎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蜷著的白團。白團還睡著,但它的尾巴在凌霄走近時微微動了一下尾尖,像在夢裡感覺到了他的氣息。後頸的布條還繫著,銀灰色釘體被布條封住後沒有繼續向深處滲透,布條邊緣的暗褐色血漬已經乾透了。
下面有東西。凌霄說,三十丈深。
殷無咎點了點頭。
凌霄轉過身重新望向那道晨光中緩慢湧動著暗紅沉積物的地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灰白色的手指微微蜷著,左手掌心還殘留著頭骨額角那道斬痕的觸感——那種切入的深度、角度的精確、斬痕邊緣斷茬的齊整度。他在心裡把那道斬痕的輪廓又走了一遍,然後他忽然認出那刀的角度屬於誰了。
昶照的玉簡裡提過一次。御前第四席慣用左手刀,出刀角度永遠從右上斜劈左下,與額角那道斬痕的走向,完全吻合。
凌霄的左眼在晨光中緩緩地、極緩慢地眨了一下。
裂縫下方不像凌霄預想的那樣是一片黏稠的暗紅沼澤。暗紅色的沉積物只在最上層鋪了薄薄一層,像一層被風乾的苔衣覆在地表。他沿著裂縫側壁的巖隙向下攀了約十丈之後,沉積物變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黑色的硬質岩層,巖面平整如削,像被人為修整過的甬道壁面。
他攀爬時只用左手和雙腿。右手垂在身側完全不參與承重,像一件被他暫時擱置在身體旁側的器物。灰白色的手臂在攀行中偶爾會晃動磕到巖壁,發出沉悶的聲——他已經感覺不到那些撞擊了,只能透過聲音判斷手臂磕到了什麼位置。左手的指節在巖隙中摳出一道道淺淺的劃痕,藍金色的龍氣殘留在指尖與巖面接觸的每一個著力點上,像順著來路灑下的標記。
殷無咎沒有跟下來。凌霄下到裂縫底部之前把白團留在了他那裡。他扣著巖壁最後一級突出的巖稜向下探了探腳,靴尖觸到了一片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地面。他鬆開手指落下來,站定。
腳下的地面是一整塊灰黑色的石板。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銀灰色膜層,像一層被研磨到極細的玻璃粉塵鋪在上面。凌霄用靴底蹭了一下——膜層沒有碎裂,只是在被摩擦的位置泛起一道細微的冷光,隨即又暗下去。
他抬起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地下空間,大小與墨巖峰頂平臺相當,約莫方圓十丈。四周的巖壁上嵌著六道銀灰色的鎖鏈,每條粗如兒臂,從不同的方向匯聚向空間的正中央。鎖鏈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黑色血管狀紋路,與墨巖峰骨柱、裂縫地表中那些同源的紋路走向一致。六條鎖鏈的末端全部固定在空間中央的一根短柱上。短柱矮如石墩,通體暗銀色,表面光滑無紋,但柱身內部透出一種時明時暗的冷色光芒,搏動緩慢如一顆垂死的心臟。
凌霄走近那根短柱。走到三步以內時,他的右手灰白色的手臂內側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牽拉感——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扯了一下。那是他很久沒有過的感覺。自從右臂徹底失去知覺以來,他只在種子的根系偶爾抽搐時才會感到痛,但這種被牽拉的感覺與痛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種連線的線被拉直了。
他蹲下來,左手探向短柱表面。距離還有半寸時,短柱內部那層冷色光芒猛地跳了一拍,像一個沉睡者被人靠近時本能地收縮了瞳孔。凌霄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沒有立刻落下。他觀察著那層冷色光芒搏動的節奏——大約五息一次,每次搏動持續一息半,收縮的幅度均勻,沒有任何不規則。
短柱內部封著什麼東西。銀灰色的封印層層裹著它,從透明膜層到半透明膠質層到不透明的硬殼層,凌霄能辨認出來的就有四到五種不同的封裝結構疊在一起。最外層是剛才踩在腳下的那種玻璃粉塵膜,第二層是一種像凝固膠脂的半透明物質,第三層是銀灰色的硬殼——與骨柱材質同源——第四層最薄,貼近內部核心的位置,是一層暗金色的薄膜。
昶照的手筆。第四層封印是昶照留下的。短柱內部的核心被他用自己的封印包了一層,像是在虛天那層銀灰色的殼裡面又做了一套獨立的巢狀。
凌霄將骨針從懷中取出。針體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在接近短柱時自動亮起,光芒比平時更穩定、更柔和,像在感應到昶照的封印之後進入了某種狀態。他握住針體鈍端,針尖對準短柱表面那層玻璃粉塵膜層最薄的一處凹陷——一條被鎖鏈牽拉形成的皺褶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