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下了腳步,塞西莉也是如此。離開宙斯之角時我沒有拿水壺。想必塞西莉也沒有,不然她也不會連著半天疾行卻滴水未進。我和她交換了眼神,意識到對方做出了共同的判斷——尋找水源。
我們順著聲音尋去,在樹林的邊緣發現了溪流。安西婭輕快地歡呼,捧起清水洗了把臉。我也是鬆了口氣。在四區長大,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到如此乾燥的地方,直到發現水源,才終於安心了幾分。我捧起水喝了兩口,這時安西婭抓住了我的胳膊。
“有魚。”她指著水底。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不大不小的魚在水底遊動。我對淡水魚的瞭解極為有限,不過足夠讓我認出水下的品種是可食用的,立馬跳下去抓。實在太簡單了。當我把兩條魚扔給岸上的安西婭時,才發現七區的二人正看著我們,確切地說,看著我們手中的魚。
“嗯……”我想了想該怎麼開口,“你們接受生吃魚嗎?”
最後是溫斯特生的火。安西婭保證自己很擅長烤魚。她沒誇張,烤好的魚肉果真極其美味。但我們沒有充足的時間。天很快黑了,如果那時候我們還沒把火滅掉,哪怕在這裡和宙斯之角之間有樹林遮擋,職業貢品們也很容易根據火光尋得我們的蹤跡。我用溪水澆滅了火苗,並把點過的樹枝扔進水裡,用塵土蓋住了生火的痕跡,祈禱這能瞞住其他人。做好這一切後,我們便轉身向樹林裡走去。當我聽不見溪流的聲音時,天空中便再無黃昏的餘暉。國歌響起,四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這是播放陣亡者的熒幕,不會回放他們死去的過程,只有頭像和名字。我想象了一下我的臉被投在半空中該是一個多麼怪的景象,呃,往好了想,我沒辦法活著看到這一幕,真令人安心。第一個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三區的女孩,說明一區和二區的都活了下來——他們當然活下來了,不然是誰在宙斯之角立志於砍我的腦袋?但之後的影像直接跳到了六區那個神經質的姑娘,說明五區的兩人也活著,沒準也在一起——我不希望在競技場遇見他們。之後是八區的女孩——裝神弄鬼的六區男孩沒有死。八區的男孩和九區的女孩還活著,可九區、十區的男孩死了。分數最高的十區姑娘沒有出現,她是怎麼逃避職業貢品的集火的?十一區也活了一個。直到熒幕播放到十二區那對年幼的兄妹時,我感覺嗓子眼緊得發堵。那男孩正和安西婭年齡相仿。
“1區和2區的人……他們每個人都動手了嗎?”安西婭小聲地問。四個人殺死八個,這個數量不算很多,或許意味著有的職業貢品反水了?我滿懷希望地想著,看向七區的二人。溫斯特的神情凝重,這不出所料,到現在為止我沒看到過他有其他的表情。可塞西莉的表情卻在我的意料之外,在樹林間晦暗光影下,她看向熒幕的目光中,竟然是……懷念與怨恨?這兩種神情竟然能同時存在,更難以想象會出現在塞西莉身上,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女孩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那雙綠色的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安西婭的身上。
“恐怕是的。在我離開宙斯之角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行動了起來,我不認為他們中有任何一人會手軟。那九區的男孩,是被一區的女貢品用投擲的匕首殺死的。我們不能對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抱有幻想,”她的語氣甚是冷酷,不過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再次開口時語氣柔和了很多,“天黑了就不要趕路了吧。夜晚可以輪流守夜,我自願站第一班,你們同意嗎?”
我的睡眠向來很淺,況且想來在職業選手死前,塞西莉不會害我,便答應了這個主意。我們用草葉做了窩棚,因為天色已晚所以做得不太美觀,但好在足夠隱藏自身,遮風避雨。在我和安西婭還在整理縫隙避免漏風時,溫斯特看了眼我們,找了個廕庇角落窩了起來。我不太能看懂男孩究竟在想什麼,但他大概沒有惡意。大概。
塞西莉坐在棚子外邊,手上還拿著武器作為戒備。我選了個能一眼看見外面的位置,這樣如果出現了什麼意外,我可以隨時跳出來和塞西莉並肩作戰——或者和她一塊被殺死,好像沒有什麼區別。安西婭環視了一眼七區的二人,跑到了我的身邊。
“太冷了。”她小聲說。我把剩下的草墊蓋在了她的身上。女孩蜷縮了起來,那雙淺棕色的漂亮眼睛望著我。“安柯爾。”她叫了我的名字。
“還冷嗎?”我問,索性把身上的草墊都給了她,可安西婭阻止了我,看起來欲言又止。
“我……我有點想家,”她小聲說,看了一眼七區的二人,“你說……我們能活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在這個競技場中,我不可能給任何人準確的答案。未來向來是一個晦暗又可怖的詞彙,如果可以,我真的想閉著眼睛度過一生。可安西婭好像不是這麼想的,這讓我想起採訪那天她聽見其他選手話語時的動搖。真不可思議,距離在凱匹特裝修奢華的演播室裡胡說八道竟然只過了一天,卻漫長得像兩個世界。“如果可以回到家,你想做什麼?”我決定問。
她看上去驚異於我的問題,但很快,她從口袋掏出了那把小剪子。在凱匹特的兩個星期以來,我曾多次見她緊緊握著它。按照飢餓遊戲的規則,任何帶有利刃的物品都無法被帶進去。可這把剪刀實在太小太鈍,凱匹特人用它劃了半天,甚至沒留下一道血痕,最終還是破例讓她帶了進來。“我想做理髮師,”她告訴我,“小的時候姐姐會給我剪頭髮,在她從飢餓遊戲回家後……沒有人能拿著利刃靠近她。她只願意讓我接近。後來……我發現我很擅長。”
“你確實擅長,”我回答道,想起了在火車上,她幫我修剪髮尾,“你是我見過最好的髮型師,凱匹特人都比不過你。”呃,希望負責我們造型的凱匹特人沒有聽見,不過他們活該。
安西婭輕笑一聲:“太誇張了,你絕對不是認真的。”她瞥了一眼四周,似乎在尋找攝像頭,但肯定是找不到的。仔細想來這件事怪怪的,沒有人不知道,凱匹特人向來不在意我們的生死,可在飢餓遊戲這個場合,他們就連我們死去的任何一個細節都不願意放過,恨不得錄下來時時回放。這二者之間有任何區別嗎?好像也沒有。如果他們對死亡這麼感興趣,不如隨便找個海邊支個攝像頭,每個月都會有淹死的漁民被抬上來——六區的鐵路工人或十二區的礦工也行。凱匹特人一定腦子有問題。
可這也不是我該關心的事。凱匹特人愛怎樣怎樣。如果再不睡覺,那第二天我就死定了。於是我下定決心不再想任何事,猶豫了一會兒是否要向安西婭道晚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卻發現女孩已經睡著了。
或許是在競技場放不下心,哪怕在夢中,我對外界的聲音依然敏感。溫斯特和塞西莉換了班,男孩走出棚子,偶爾能聽見他在周圍走動的聲音——
“抓住那小子!”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立馬把身邊的安西婭搖醒。是一區男生的聲音!溫斯特不見了,卻傳來漸遠的急促奔跑聲,似乎幾個人在追趕著什麼。塞西莉跳了起來,利刃寒芒的反光下,她的眼中滿是驚恐。
“溫斯特!”她壓低聲音,卻難掩蓋聲音中的恐慌,“我囑咐過他有人就趕快回來!”
“不要出聲,安西婭。”我告訴女孩,提起長矛。溫斯特一定是被職業貢品們發現了,正在逃命——為什麼他不回來找我們求助?我不知道。面對職業貢品,他不可能逃脫的。
塞西莉臉色蒼白,緊咬嘴唇:“我去找他。”
“我們四個人,沒準他們分開了——安西婭,別離我太遠。”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塞西莉獨自涉險。安西婭跟在我們身後,三個人順著聲音的方向悄聲趕去。可這並不難找。我們只需要循著火把的光,除了職業貢品,沒有人有膽量在深夜使用火。直到靠近火光看清楚在場的人,我不由心下一沈——四名職業貢品都在現場。我們不可能打過的。一區男貢品從身後捆住溫斯特的雙臂,二區的女貢品舉著火把,剩下二人在爭吵。在安靜的夜裡,很容易辨認他們的聲音——他們在爭論誰有資格殺死溫斯特。這是溫斯特能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
我們只有兩把匕首。塞西莉扔得很準,但她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我不清楚她能否迅速至對方於死地。至於我,頂多保證自己不被一位職業選手殺死,不確定自己能否殺死任何一人,更不能保證同時護住安西婭。我看向塞西莉,希望她能有辦法,可她的目光盯著溫斯特和職業貢品們,面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男孩臉色蒼白,因為恐懼身形顫抖。
“夠了。”一區的女貢品說。我看著她走上前,接著——幾乎是一眨眼——匕首從她指尖飛出,利刃割開空氣,纏繞呼嘯風聲,瞬間沒入男孩的胸膛。溫斯特身影一晃,血汙在剎那間綻開,攀上男孩的脖頸,染紅了蒼白的面龐。身後的職業貢品鬆開手,他便像沒有生命的人偶一樣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動。兇手轉過身,臉色算不上好看,可當目光落在二區的貢品身上時,冰藍色的雙眸瞬間被傲慢籠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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