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天剛矇矇亮,青溪鎮還浸在清晨薄薄的霧氣裡,四下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雞鳴穿透街巷,下過小雨的空氣有種泥土被浸溼的香氣,土屋的窗紙透進灰濛濛的微光,落在鋪著粗草蓆的土炕上。
林晚禾是自然醒的。
沒有手機鬧鐘突兀,沒有實驗室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沒有深夜趕實驗頭昏腦漲的疲憊,可哪怕睡了一整夜,身體深處依舊帶著一絲溺水過後的虛軟。
她睜著眼躺了兩息,徹底從混沌裡清醒過來,她真的穿來了。
真的替那個被逼墜井、含冤而死的小姑娘,活在了這個清貧又現實的景朝。
坐起身的瞬間,多年養成的衛生習慣下意識驅使著她——先漱個口,清爽一下。
可念頭剛落,一股黏膩發悶的口腔觸感真實傳來,與此同時,原主十七年的人生記憶密密麻麻涌進腦海,林晚禾動作猛地一頓,心裡湧上一股實打實的無奈。
這朝代的普通人,過得也太糙了,壓根沒有刷牙這一說。
不管大人小孩,晨起頂多抓一把粗鹽粒,幹搓兩下牙面,剌得牙齦生疼,再舀兩勺鹽水胡亂涮涮嘴,就算是收拾乾淨了。
可粗鹽顆粒又硬又糙,搓多了牙齦出血紅腫是常事,根本清潔不了牙垢,頂多壓一壓嘴裡的異味。
稍微講究點的潔口香膏、澡豆,全是城裡富貴人家、官家太太才用得起的稀罕物,跟她們這種守著茶棚、勉強餬口的孤女,八竿子打不著。
林晚禾湊到裂了細紋的舊銅鏡前看了一眼,牙面泛黃,牙縫積垢,一夜睡醒,嘴裡悶濁得讓人難受。
在前世,刷牙是最基礎、最不值一提的日常,可在這裡,竟然是一種奢侈。
也就在這一刻,之前模糊的想法,徹底變得篤定、迫切。
做牙粉!還要做最簡單的牙刷。
不是一時興起,是真的必須做,這是所有人的剛需,男女老少都用得上,日日消耗、用完即補、成本低迴本快。
她和小滿再也不能守著一天十幾文的薄利,一輩子困在底層被人隨意拿捏,正暗自想著,門外傳來細細輕輕的腳步聲,慢吞吞、小心翼翼,生怕吵到她似的。
木門被輕輕頂開,小小的腦袋探進來,是林小滿。
六歲的小姑娘已經全然收拾妥當了,頭髮用一根洗得發白的細布條齊齊束在腦後,小臉搓得乾乾淨淨,連小手手背都沒有半點泥汙,乖巧得過分。
她雙手捧著一隻粗陶小碗,踮著小腳走進來,聲音軟乎乎的:“姐姐,我煮粥啦。”
碗裡是清透的小米稀粥,大半是米湯,米粒寥寥,熬得軟爛溫熱,看不見半點油星,連一點鹹菜都沒有。
可林晚禾心裡清清楚楚知道——
這碗看著寡淡至極的稀粥,在青溪鎮的普通農戶家裡,已經是頂好的早飯了。
多少人家晨起冷鍋冷灶,大人孩子啃著乾硬紅薯、冷粗糧,能喝上一碗溫熱養胃的小米粥,已經是安穩體面的日子。
林晚禾看著這碗粥,又看著眼前過分懂事的妹妹,心口猛地一酸,翻湧出沈甸甸的酸澀和不甘。
小滿本該是被爹孃爺爺奶奶疼著、能撒嬌、能挑食的小丫頭,可家裡變故之後,她早早沒了所有依靠。
昨日剛親眼看著姐姐被人推落深井、嚇得瑟瑟發抖,一夜過去,不鬧不哭,不黏人不矯情,天一亮就自己爬起來生火煮粥,安安靜靜等著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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