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土路往回開。天還沒亮,但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有了一層很淡的灰藍色,像墨被水洇開之後的顏色。
紀珩坐在後排,靠著座椅,一直沒有睜眼。車子顛簸的時候他的肩膀會跟著晃一下,但他沒有調整姿勢,只是維持著同一個姿態。
周明遠的屍體被留在了那棟樓裡。他們走之前用一塊防水布把他蓋住了,倒不是出於善意,只是不想讓他在那裡被持續曝露。小鬼問他:“不帶走嗎”,紀珩閉著眼回答:“沒必要”。他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十幾年,再多幾天,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區別了。
“入土為安對這種人來說不配,客死他鄉,死不瞑目才是他應有的結局。”紀珩冷笑一下。老天幫了他一把,做了他曾經想做的事情。
他站在車邊,拉開車門,沒有立刻坐進去。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領翻動了一下。
他們把他留在那棟廢棄的樓房裡,等著那些後來經過的人發現他,或者永遠不被發現。紀珩沒有回頭去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棟樓的輪廓在天光裡逐漸亮起來,窗戶是空的,外牆剝落,像一個被遺棄很久的盒子。
車子又開了幾個小時,前方的路漸漸寬了一些。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慢慢出現有人住的痕跡,小村莊還沒被戰火席捲,但是人們看見外來的車都紛紛跑回家中躲避。
副駕駛的人忽然開口:“紀先生,衛星訊號恢覆了一些,但不穩定。”
紀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說:“試一下。”
那人低頭操作了一會兒,螢幕上的訊號標識在跳動,時有時無。他試了幾次,終於有一條訊息顯示“傳送中”,那個標識閃了幾下,最終熄滅還是沒有傳送出去。紀珩看著那個標識滅下去,心裡的希望也跟著滅了。
紀珩一直在想辦法聯絡沈眠他們,但是一直沒有取得聯絡。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路面變得平整了一些,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漸漸被引擎聲蓋住。遠處的天際線正在泛白,夜色正在褪去。
他慢慢閉上眼睛,忽然想,如果他回不去了,沈眠會為他傷心嗎?會在他的葬禮上流下眼淚嗎?他猜應該會的吧。如果這是真的,那對沈眠也太殘忍了。
颱風登陸海市。
電視裡傳來海市氣象臺主持人的建議:“氣象臺建議廣大居民非必要不外出,保護好自身安全。”
沈眠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一直亮著,停在和紀珩的對話方塊上。他時不時點亮螢幕,確認沒有訊息,又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喬姨這幾天一直都能感受出焦灼的氣氛,但她當下能做的也就是照顧好沈眠,所以這兩天她多給沈眠做幾道他愛吃的菜。
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風聲。沈眠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像是身體在不自覺地做某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動作,而他自己還沒有注意到。
“小眠,你別急。”喬姨遞給沈眠一杯菊花茶,“這也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啊。謝總不是說了嗎,讓我們在家等訊息就好了。”
沈眠扭過頭一臉愁相,急躁地說“我能不急嗎?紀珩已經失聯整整五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我已經在家等了好久了,那邊到底怎麼回事我一點都不清楚。萬一他……”沈眠一開口竟有些哽咽,用力眨了幾下眼把眼淚壓了回去。
“那讓我怎麼辦?”
喬姨看著沈眠眼睛裡的紅血絲,她知道他自從紀珩出事之後根本沒睡幾個小時,她也擔心這樣下去紀珩還沒安全回來,沈眠先撐不住了。
喬姨坐在沈眠身邊,拍著他的肩膀安慰:“放心吧,肯定會平安回來的。你現在第一任務是養好你的腿,這也是紀先生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我的事情。”
沈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打著石膏的腿,這兩天格外的癢,估計是傷口正在癒合結痂。
“喬姨,我想回家了。”沈眠低下頭,手指在石膏邊緣劃了一下,又抬起頭,強撐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我想在家裡等他。”
“好,喬姨陪你回去一起等。”喬姨的眼睛也紅了,“等颱風一走,我們就回去。”
沈眠點了點頭,他把手機從腿上拿起來,又點亮了一次螢幕,還是沒有任何訊息。客廳裡時不時傳來輕嘆,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螢幕邊緣,心裡祈禱著紀珩一定要平安。
窗外的大雨正裹著整座城市,而他等的人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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