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漆黑的深空之中,民用商船拖著淡白色尾焰,穿梭於星雲之間。
沈樵蜷縮在底層擁擠的客艙,和一眾流民擠在一起。旁人閒談說笑,他始終一言不發,雙眼空洞地望著舷窗外流轉的星河。潛藏在他神魂深處的寂滅殘魂,依舊沒有展露半分力量,完完全全藉由獵戶的肉身偽裝,混在人群當中。
歸寂星的層層篩查,終究被它以凡人的悲苦作為掩護,矇混過關。
商船一路跨越數片星區,沿途不斷有各色乘客登船下船。其中不乏來自諸天不同星域,接到秘會邀約的歸寂會核心成員。他們或是落魄修士,或是歷經磨難的凡俗,個個神色內斂,互不主動攀談,心底卻懷揣同一份對現世苦難的厭棄。
所有人的目的地,皆是碎月星域邊緣——隕神古墟。
那是一處上古大戰遺留的破碎遺蹟,巨大的星體殘骸碎裂漂浮,亂石密佈,空間裂隙縱橫交錯,到處都是紊亂的虛空亂流。此地靈氣枯竭,沒有任何族群定居,荒無人煙,恰好適合地下勢力舉辦隱秘集會。
商船抵達碎月星域外圍,一眾歸寂會骨幹分批悄然離船,乘坐小型接駁飛舟,避開巡守司的巡邏航線,鑽入層層疊疊的隕石殘骸深處。
守墟派往碎月星域的遊者隊伍,此時正奔波在下方的荒蕪行星。他們按照凌越的指令,放下傳道者的身份,幫當地居民改造水源,開墾貧瘠土地,醫治傷病,一點點緩解眾生現實的苦難。
可他們萬萬料不到,敵人的高層,已經在遺蹟深處完成集結。
隕神古墟,一座半崩塌的巨型地下殿堂,嵌在一塊千丈巨大隕石內部。
殿堂之內沒有明火,只有灰濛濛的幽光四處飄蕩。來自十幾處不同星域的歸寂會首領依次落座,服飾各異,修為高低不等,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淡淡的執念氣息。
沈樵也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一身粗布獵戶衣衫,外表平平無奇,可當他踏入大殿的一刻,藏在識海之下的寂滅殘魂,一縷極細微的灰意散開。
在場所有人心底同時升起一股本能的敬畏。
他們說不清這份敬畏從何而來,只覺得沈樵身上,帶著一種能夠撫慰內心痛苦的力量,下意識將他視作此次秘會之中地位特殊的存在。
“守墟的星語傳遍萬域,到處都在拆解《心渡篇》。”一名面容憔悴的女修士率先開口,聲音低沉,“他們一邊散播真相,一邊著手改善底層生存,已經有不少原本追隨我們的人,內心開始動搖。再這樣被動防守下去,各地分舵遲早會被逐個瓦解。”
另一人重重捶打石桌:“他們嘴上說不強行鎮壓,可四處散播的說教,就是在瓦解我們的信念。眾生連一處逃避苦難的精神歸處,都要被剝奪。”
大殿之中議論四起。
大部分人滿心憤懣,將守墟一脈視作仇敵,可也有少數人心存猶豫。有人親身見過守墟遊者救助災民,心中生出搖擺,只是過往的痛苦經歷,讓他們依舊放不下對“寂然安寧”的嚮往。
“硬碰硬,我們不是巡守司的對手。”一名老者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大殿眾人,“公開舉事,只會招來大軍圍剿。我們不能走歸寂星的老路。”
“那該如何?”
“不掀起灰潮,不製造大規模殺戮。”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幽暗,“我們不去強行奪取別人的神魂,只去接納那些本就活在煎熬之中,主動渴求解脫之人。世間苦難不絕,失意之人無窮無盡,這便是我們永不枯竭的來源。”
“避開守墟的鋒芒,往更偏僻、更荒蕪的邊緣星域滲透。那些地方生存艱苦,守墟的力量很難抵達。我們在那裡紮根,收容苦難之人,悄悄傳播心渡之義。”
就在眾人商議對策之時,寄居沈樵體內的寂滅殘魂,終於藉著獵戶的肉身,發出了聲音。
嗓音沙啞,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悠遠。
“不必急於一戰。守墟想要消弭世間痛苦,這本就是永遠無法完成的妄念。生而在世,別離、傷痛、缺憾與生俱來。只要苦難還在滋生,人心的逃避便不會斷絕。”
“我們不必毀滅世界,只需要等待。等待戰爭、災厄、饑荒席捲諸天,到那個時候,千千萬萬疲憊的生靈,會主動向我們伸出手。”
這番話語,如同冷水澆滅了不少人想要立刻復仇的衝動。大殿之內漸漸安靜,所有人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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