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墟錄:殘骨鑄道逆諸天》第123章 寂平論道,情念之辯|歧途對峙(1)

作者:笑着仰望陽光·23小時前

傳道飛舟緩緩降落在寂平星灰白的原野之上。

天地之間色調寡淡,草木皆是灰綠,連吹拂而過的風都彷彿少了幾分鮮活氣息。無妄宗弟子分列道路兩側,衣袍統一為素灰,神情淡漠,不見好奇,亦無敵意,目光平寂地望向飛舟落下的方向。

蘇清晏邁步走下飛舟,十二名觀心士緊隨身後。她沒有釋放威壓,胸口守墟本源印記斂去大半光華,只餘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微光。

玄默已在前方石築論道臺等候。

高臺由整塊灰巖鑿成,分設左右兩座席位,中間空出一片開闊場地。四周沒有鐘鼓禮樂,也沒有萬千信徒歡呼,只有百餘名無妄宗核心弟子靜靜端坐,個個心神被洗念之法壓制,喜怒哀樂近乎消弭。

“守墟執掌者,遠道而來。”玄默開口,聲調平直如水,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不必客套,直接論道即可。”

二人分別落座石臺兩側。

蘇清晏環視四周,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沒有波瀾的面孔,緩緩開口:“玄默宗主,貴宗推行洗念之法,剝離七情,以求眾生脫離苦難。我一路行來,看見不少自願前來此地之人。他們大多飽經浩劫,失去親友,被絕望反覆折磨,渴求一份安寧。這份心境,我能夠理解。”

玄默微微頷首:“浩劫綿延萬載,血淚鋪遍星海。悲歡愛恨,帶來歡愉,亦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快樂轉瞬即逝,苦難卻恆常相隨。既然痛苦根源來自心念情緒,那便將情緒剝離。無喜,自然亦無悲;無求,自然亦無憾。身軀尚存,意識清醒,卻不再受世間煎熬,這不就是最好的解脫?”

“可那並非活著,只是活著的空殼。”蘇清晏聲音清亮,迴盪在石臺之上,“苦難誠然刺骨,但歡愉、牽掛、悲憫,同樣是生命饋贈。因為失去,才懂得珍惜;因為痛楚,才生出守護之心。若是把七情盡數剝去,人便失去感知美好的能力。避開痛苦的同時,也捨棄了世間所有溫暖。”

“溫暖不過虛妄幻象。”玄默輕輕搖頭,“浩劫降臨之時,溫情擋不住灰潮,守護換不來永固太平。你守墟教人直面苦難,接納苦痛。可千千萬萬凡人,沒有那般強大的心性。與其讓他們在苦海中反覆掙扎,不如斬斷根源,一勞永逸。”

“一勞永逸,本就是世間最大的幻象。”蘇清晏抬眼望向遠方星海,“今日眾人自願洗念,是吃過浩劫的苦。可若是往後,有人不願捨棄本心呢?當貴宗認定‘無妄便是唯一正道’之時,會不會為了‘拯救世間’,強行將洗念之法施加於不願接受之人?歸寂會的開端,何嘗不是許諾眾生永恆安寧。”

這句話落下,臺下部分無妄宗弟子淡漠的眼神,隱隱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玄默的眉宇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守墟是以過往之禍,揣測我無妄宗。我門下規矩,絕不強行對旁人施術。凡入我山門者,皆出於本心選擇。”

“如今是如此。”蘇清晏不否認,“可大道一旦固化為信仰,人心便會悄然改變。今日自願,來日,便會生出‘我是為你好’,強行渡化的念頭。苦難不會消失,人的執念,亦不會因為洗念徹底根除。你們只是把情緒強行壓制,並非徹底根除。壓抑越重,反噬到來之時,便越是可怖。”

玄默沉默片刻,抬手,召來一名年輕弟子。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當年祖墟動亂,全家死於歸寂會暴亂,孤身逃到寂平星。他臉上沒有少年人的朝氣,眼神一片死寂。

“此子,家破人亡。”玄默說道,“未入我宗門之前,日日活在仇恨與悲痛之中,數次想要自我了結。接受洗念之後,不再被痛苦日夜啃噬。難道,這不是救贖?”

少年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回話,既不悲傷,也不感恩。

蘇清晏看向少年,心中生出惋惜:“他不再痛苦,可也再也感受不到暖意。倘若有一日,遇見善待他之人,看見世間山河美好,他已經沒有能力去體會。傷痛可以疏導治癒,不該直接把感知的能力摘除。”

“疏導教化,並非對所有人有效。”玄默語氣依舊平淡,“總有些傷口,永遠無法癒合。”

論道進入僵持,雙方各持道理,誰也無法說服對方。臺下無妄宗弟子之中,一部分人內心已經動搖,另一部分人依舊固守自身大道。

就在論道陷入僵局之時,異變陡生。

寂平星外圍空域,灰霧無聲湧動。一縷寂滅散逸的暗念,藉著方才論道眾人情緒起伏的間隙,悄然滲入星球。它沒有直接攻擊高臺之上二人,而是落在幾名根基本就不穩的無妄宗弟子身上。

這些人只是強行壓制情緒,內心積壓的傷痛並未消解。被灰念暗中撩撥,被強行壓抑的悲苦瞬間衝破洗念禁制。

數名弟子猛地渾身顫抖,雙眼驟然蒙上一層灰暗。被壓制的絕望瘋狂爆發,理智迅速沉淪,當場向著歸寂的方向偏移。

“不好!”蘇清晏神色一變。

玄默也是臉色第一次真正動容。他本以為洗念之法可以隔絕妄念侵蝕,卻萬萬沒有想到,強行壓制七情之後,人心反而變成更脆弱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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