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妄祭臺之上,靈光緩緩斂去。
臺週一圈圈心紋禁制的光亮一盞接一盞黯淡,虛空夾層的寒意依舊沒有完全褪去。
傅清和重重跪倒在玄巖檯面。烙印剝離抽走了他數十年來賴以維繫的神魂根基,方才為護住傳承,又燃燒掉最後一縷本源餘力。此刻生機飛速流逝,哪怕再有絕世靈藥,也無力挽回。
幾名傳道長老快步上前,指尖亮起溫潤靈光,想要嘗試穩住他的神魂。
可靈光落在傅清和身上,如同投入流沙,不起絲毫作用。數十年日復一日被魂引烙印侵蝕,他的神魂本就千瘡百孔,肉身不過是勉強支撐的軀殼。
“不必徒勞。”傅清和抬手,輕輕擺了擺,氣息微弱,吐字卻依舊清晰,“我該走的路,已經走完。”
他抬眸,看向身側的蘇望舒。
蘇望舒剛剛承接魂引烙印,尚未適應這份沉重枷鎖。眉心那道淺灰色紋路明暗不定,寂滅本源連綿不絕的呢喃,正源源不斷衝進她的識海。她肩頭微微緊繃,牙關輕咬,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默默扛下烙印帶來的第一波神魂刺痛。
方才心域交鋒留下的壓迫還未消散,灰海方向,依舊時不時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心念試探。寂滅本源雖退回禁錮深處,卻並未就此安分,依舊在暗中窺探祭臺這邊的動靜。
蘇望舒察覺到傅清和的目光,強壓識海之中翻湧的妄念,移步上前,屈膝半跪於他身前。
“前輩。”
“無需行此大禮。”傅清和呼吸愈發淺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不易察覺的艱難,“烙印入體,往後歲歲年年,寂滅蠱惑不會有片刻停歇。切記,不要高估一己道心。守墟,從來不是執枷者一人孤戰。巡守司固住灰海屏障,傳道院教化萬域人心,整套體系,才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退路。”
說完,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守墟高層。
“我身死之後,不許為我大興祭祀,不許立塑像、造聖號。”傅清和語氣鄭重,“後世萬域,萬萬不可將執枷之人神化。我們也只是凡人,會疲憊,會迷茫,內心同樣會生出動搖。一旦世人把希望全數寄託在一人身上,便會輕視人心教化,荒廢守墟的根本。”
長老們神色肅穆,齊齊躬身應諾。
“裂骨星域不可撤去人手。”傅清和繼續交代後事,“慰心會化作暗處流毒,如同荒野草莽,殺不盡剿不完。武力只能抵擋灰潮浩劫,人心之間的博弈,要靠傳道者長久浸潤疏導。”
“藏書樓密室存放斷絕秘法玉冊。”他看向傳道長老,再三叮囑,“將來若是望舒心神出現沉淪之兆,諸位千萬不可顧念情面,必須啟動預設預案,不惜代價隔絕烙印,尋訪下一任承接者,切勿因人情貽誤萬域安危。”
一樁樁後事從容交代完畢,壓在他神魂之上數十年的重擔,終於徹底卸下。
虛空夾層的微風拂過高臺,吹起他鬢邊花白的髮絲。
傅清和再一次看向蘇望舒,眼底浮起淡淡的釋然。
“這一生,我見過山河傾覆,見過眾生困於苦難,見過太多無可奈何。縱然諸多事情求而不得,但底線守住了,便不算虛度。餘下的路,就交給你們。”
話音落下,他緩緩閉合雙眼。
周身殘存的微光一點點歸於寂滅。
執掌魂引烙印數十年的傅清和,就此辭世。
祭臺之上一片沉寂,沒有嚎啕悲泣,只有沉甸甸的肅穆籠罩四方。無數個被妄念啃噬的漫漫長夜,無數次星域奔波鏖戰,到此盡數落幕。
蘇望舒跪在原地,眉心灰紋陣陣灼痛,識海之中寂滅的低語依舊盤旋不休。心底卻壓下一層厚重的責任。她伸出手,輕輕合上傅清和垂落的眼簾。
“晚輩謹記全部囑託。守墟之底線,絕不輕棄。”
傳道長老取出玉匣,收斂傅清和遺軀。遵從他生前遺願,不回都城厚葬,送往凌越長眠的後山幽谷,立一方無字石碑,與先輩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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