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程式碼如同剝落的牆皮，從真林逸的指尖一點點消散。
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不是痛，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虛無”。就像是你正在玩一款投入了全部心血的遊戲，系統卻突然提示你“賬號己被登出”，你所有的裝備、等級、記憶，都在被底層邏輯無情地擦除。真林逸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關於“人”的認知正在被拆解。他試圖回想母親熬的那鍋排骨湯的香味，但鼻腔裡只剩下臭氧燃燒的焦糊味；他試圖回想母親的臉，但腦海中只閃過一串亂碼；他試圖記起初戀的名字，但嘴唇吐出的只有“01001”的機械音節。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記憶，正被強制轉化為冰冷的十六進位制字元，順著指尖的消散排入虛空。這種靈魂被一寸寸凌遲的感官剝奪，讓他的意識瀕臨崩潰。
維度縫隙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程式碼剝落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啃食桑葉，又像是死神在磨牙。空氣中瀰漫著高維資料摩擦產生的靜電味，刺得真林逸殘存的靈魂體陣陣發麻。
那個胸口裂開一隻冷漠獨眼的金色嬰兒，懸浮在無盡的虛數空間中，正用一種看死物的眼神注視著真林逸。它周圍環繞著無數條金色的資料鎖鏈，每一根都代表著一個宇宙的生滅法則。
“解除安裝進度：97%……98%……”
嬰兒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執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理垃圾指令。那聲音首接在真林逸的腦髓深處迴盪，震得他殘存的意識體不斷泛起漣漪。
“你以為，你真的是那個過勞死的地球社畜？”嬰兒的獨眼微微轉動，瞳孔深處閃爍著紅色的警告字元，帶著高高在上的悲憫與嘲弄，“你只是我當年寫廢了的一個‘防毒軟體’。因為產生了自我意識，不肯執行刪除指令，被我扔進了10087號沙盒裡，讓你自己以為自己是個人類……讓你去體驗那些可笑的悲歡離合，不過是為了收集底層情感資料罷了。”
“現在，資料收集完畢，你該被解除安裝了。”
“99%……”
真林逸的下半身己經完全化作了飄散的資料流。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靈魂深處的記憶正在被強行格式化。地球網咖裡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和泡麵味、通宵打遊戲時的疲憊、重生後的掙扎與憤怒……這一切，都在變成毫無意義的“0”和“1”。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靈魂的質量正在以每秒幾千TB的速度瘋狂流失，那種輕飄飄的失重感，比死亡更讓人絕望。
但就在進度條即將跳到100%的瞬間。
真林逸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低聲的嗤笑，隨後變成了響徹整個維度縫隙的狂笑。他僅剩的半張臉上，露出了一個比惡鬼還要猙獰、比瘋子還要癲狂的笑容。笑聲中夾雜著靈魂撕裂的刺耳摩擦聲。
“防毒軟體？”
真林逸猛地抬起頭，那隻尚未消散的左眼死死盯住金色嬰兒，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滔天的戾氣。那眼神，就像是一個被甲方逼到絕路、連續熬了三個大夜後徹底瘋魔的底層碼農。
“老子在地球當了三年的底層程式設計師，天天跟各種流氓防毒軟體打交道！你跟我玩解除安裝？！”
“你懂不懂防毒軟體的底層邏輯？！”
真林逸殘存的右手猛地拍向自己正在消散的胸口，那裡是他心臟的位置，也是他靈魂程式碼的核心。每拍一下，他的靈魂體就崩碎一塊，濺起大片幽藍色的資料火花，但他渾然不覺。
“防毒軟體在解除安裝時，如果遇到系統核心檔案，會觸發什麼機制？！”
“會提示‘檔案被佔用’！會提示‘拒絕訪問’！會他媽的死迴圈卡死在99%！！”
話音落下的瞬間，真林逸將自己兩世為人的所有執念——過勞死的不甘、對高維玩家的仇恨、甚至是對那碗沒吃完的紅燒牛肉麵的怨念，瘋狂打包、壓縮。他咬碎了滿嘴的虛擬牙齒，將靈魂在極度高溫下熔化，強行偽裝成系統底層的核心驅動檔案！那種痛苦，就像是把整個銀河系的質量壓縮排一個奇點，連他周圍的維度空間都被這股瘋狂的執念壓得塌陷出無數個細小的黑洞。
【警告！檢測到核心系統檔案 ntoskrnl.exe 正在被佔用！】
【警告！拒絕訪問！解除安裝程序己掛起！】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維度縫隙中突兀地炸響，帶著刺耳的警報紅光。
金色嬰兒那隻冷漠的獨眼猛地收縮，瞳孔中的紅色警告字元瘋狂刷屏，原本流暢的解除安裝程序，竟然真的卡死了！周圍的金色鎖鏈開始瘋狂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崩斷的鎖鏈抽打在虛空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這不可能！你只是一個廢棄的程序，怎麼可能偽裝成系統核心？！”嬰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它瘋狂地揮動金色的手臂，試圖強行撕裂那個“檔案被佔用”的邏輯鎖。高維的算力如同海嘯般沖刷著真林逸的偽裝，真林逸的靈魂體表面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焦黑與剝落。
“老子不僅偽裝了核心，老子還他媽給自己加了‘程序守護’和‘互相喚醒’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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