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裡，王勉正回著司霽的鏡頭特寫。她唇角那抹嘲諷的笑，她眼眶中滑落的血淚……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穿透螢幕，直直撞進白疏汀的眼底。
然後，毫無預兆地，眼前的景象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片場的景象，是記憶。
那身奪目的紅衣，不知怎的，就褪了色，變了形，成了南加州公寓裡，筆電螢幕上迴圈播放的、畫素粗糙的舊日影像。
那也是司霽。
年紀要小得多，穿著寬大的藍白校服，舉著笨重的DV相機，鏡頭不穩，畫面搖晃。她正對著鏡頭後的自己做鬼臉，眼睛笑得彎起來，像兩枚澄澈透亮的月牙。背景音是她清亮又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聲音：“白疏汀，你別動嘛！這個光影特別好，我要拍下來當素材！以後我們第一部電影，就用這個色調開頭，好不好？”
“好。”記憶裡，自己年少的聲音這樣回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記憶的閘門一旦鬆開，往日的細節便洶湧而至，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混合著青草與陽光的氣味。
鏡頭外的白疏汀，並非只是縱容的觀看者。更多時候，是司霽舉著DV，鏡頭追隨著她。
拍她在圖書館窗邊低頭看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拍她在天台邊緣感受風速時，被風吹得鼓起的校服襯衫；甚至拍她微微蹙眉，試圖修好一臺老式膠片相機時，鼻尖沁出的細小汗珠。
“白疏汀，你知不知道你思考的時候，這裡會動。”司霽的指尖隔著螢幕，虛點她的眉心。白疏汀緩緩抬頭，撞進司霽亮晶晶的、清明澄澈的眼眸，那裡面映著自己的縮影。她不習慣這樣直白的“被觀察”，心底好似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下意識想偏頭避開鏡頭，司霽卻立刻嚷起來：“別動別動！這個角度光影絕了！憂鬱天才少女，以後我們電影的女主角就得有這個氛圍！”
她們的“片場”無處不在。放學後的空教室是排程室，用粉筆畫滿走位；學校後的大片花園是外景地，琢磨如何利用黃昏時刻；甚至擁擠的公交車上，也是觀察“眾生相”、偷偷記錄臺詞靈感的場所。司霽是那個總有奇思妙想、敢於嘗試的“瘋狂”執行者，而白疏汀是沈靜的定海神針，總能將她天馬行空的想象，拉回可實現的光影與敘事邏輯裡。
當情感達到一定濃度，連依賴是無聲的。
白疏汀的筆袋裡永遠有備用筆。因為司霽總是丟三落四，尤其文具。兩人一起看書，每當司霽低頭焦急翻找，白疏汀便了然地把同款備用筆輕放在她攤開的書上，動作熟稔自然。司霽再抬頭，白疏汀又恢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她那張側臉在光暈裡顯得有點冷淡，可司霽的嘴角卻忍不住一點點翹起來，一種暖洋洋的、被穩穩接住的妥帖感，從心底漫上來。她沒說話，只是將身體軟軟地、得寸進尺地朝白疏汀靠過去，直到肩膀貼上肩膀，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面料傳遞。
然後，她把下巴擱在白疏汀肩上，氣息拂過對方耳畔，用氣聲輕輕地說，帶著百分之百的恃寵而驕：
“阿汀，你最好了。”
可下一秒，溫存的假象驟然碎裂。
不知什麼時候，司霽站在離她很遠的位置，暖黃的路燈照她蒼白的臉上，卻映不暖那雙驟然冷卻的眼睛。她眼眶發紅，透著近乎駭浪的委屈和憤怒。
“白疏汀——”
司霽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從牙縫裡碾磨出來的冰渣，每個字都帶著顫音和無法調和的決絕：
“我最討厭你！”
而後，她的身影逐漸消散在路燈下，白疏汀知道那是她們的倒數第二面。她向前跑去，企圖擁抱住那抹身影。
記憶卻被粗暴地扯向另一個渡口。
依舊是那臺筆電的光，冷冷地映在異國公寓的牆上。螢幕裡還是司霽的笑臉，燦爛得刺眼。而現實中的自己，蜷在冰冷的被子裡，高燒讓意識模糊，唯有眼睛乾澀地睜著，一遍遍看著這偷來的、不變的過去。
窗外是陌生的聖誕頌歌，窗內是停滯的時光。那時她想，如果電影有顏色，那司霽定義的那部分，一定是暖的、亮的。
那是她來南加州大學的第二年。
異國他鄉的漂泊，白疏汀睡眠質量變得很差。幾乎整夜整夜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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