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言自語，步子越走越快。
遠處，公社的紅磚房已經冒出輪廓。
屋頂的五星紅旗，在晨光裡紅得晃眼。
晨露還沒幹透，江奔宇的布鞋底上就糊滿了田埂上的泥。
大隊辦公室那扇綠漆鐵門半敞著，油漆斑斑駁駁，裡頭隱約傳來爭吵聲。
他正了正中山裝的領子——秦嫣鳳硬給他套上的——深吸一口氣，跨進了院子。
五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劉文瑞坐在磨得發亮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支英雄鋼筆。
旁邊站著治保主任張文宇，鐵塔似的杵在檔案櫃邊上，腰間的武裝帶銅釦亮得晃眼。
會計伊啟文低著頭，指頭在算盤珠子間翻得飛快。
窗邊的身影最扎眼。
孟雲濤背對太陽站著，整個人像把沒收鞘的刀，影子落在地上，邊角鋒利得能劃破人眼。
“喲，江知青來得夠早。”
劉書記先開了口，語氣不冷不熱，鋼筆“咔嗒”
磕在桌面那份紅標頭檔案上。
江奔宇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盯著孟雲濤看了兩眼。
這個人他上輩子一點印象都沒有，可這會兒對方眼裡的打量意味太重，藏都藏不住。
他不動聲色，一個個打了招呼。
“不早點不行啊。”
江奔宇扯了扯嘴角，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宅基地證，紙都快揉爛了，“李村長帶人把我地基上的草都鏟光了，連夯土牆的稻草磚都碼到半人高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伊會計撥算盤的聲音。
孟雲濤轉過身，陽光這才照全他的臉——顴骨高，眼窩凹，左眉骨上一條寸把長的疤。
他盯著江奔宇看了三秒，嗤了一聲：“年輕人急什麼。”
“人齊了，去實地看看。”
劉書記站起來，從牆上摘下那張捲毛邊的工作地圖，經過江奔宇身邊時壓低聲音，“待會兒少說話。”
田間小路走了半小時，氣氛一直繃著。
劉書記和孟雲濤走在最前頭，中間隔著永遠在算賬的伊會計。
張主任押在最後，武裝帶上的鑰匙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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