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景象,哪怕是活人見了,都覺得心裡頭一暖。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個老太太,駝著背,穿著一身青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很深。
她站在法壇前,顫巍巍地朝我鞠了一躬。
“小道士,我在這兒住了好多年了,走不了。能走的話,誰願意跟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擠在一起呢。”
“去吧。”
我朝她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往生符,對著她的方向一揮。
老太太的身影像是被風從邊角吹散了一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細碎的光塵,順著香火升起的方向飄走。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有的抱著孩子的女人,有挑著擔子的老漢,有穿著舊軍裝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瘦得跟紙片似的半大小子。
他們排著隊,一個個走到法壇前,或鞠躬,或磕頭,然後在我的符火中化為光點,消散在夜風裡。
前後不過兩刻鐘,院子裡的大半遊魂都被送走了。
空氣裡的陰冷感明顯減輕了,牆角的黑暗也淺了幾分。
我額頭上全是汗,後背也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超度這件事,耗的是自己的精神氣。
每送走一個,我體內的陽氣就弱一分。
但好在這些遊魂裡,沒有幾個真正凶惡的,我還能扛得住。
等到第十五個遊魂散去之後,院子裡剩下的鬼影,我數了數,只有三個了。
這三個鬼影,從始至終沒有動過。
它們站在老槐樹下,並排而立。
中間那個又高又瘦,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衣,臉只剩下半截,露著白森森的下頜骨。
左邊那個矮胖,腦袋上缺了一塊,像被什麼鈍器砸開的,半邊頭髮黏在傷口裡。
右邊那個不高不矮,更瘮人,他的臉上沒有眼睛,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裡,各伸出一根黑亮黑亮的東西,像是樹根,又像是什麼活的什麼東西。
這三個鬼,從出現開始就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站在槐樹下,像在等待著什麼。
“輪到你們了。”
我轉過身來,面朝它們,目光冷了下去,
“既然還留在這裡,是有什麼話想說?”
中間那個高瘦的鬼開口了,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帶著一股子腐臭的陰風:
“說什麼說……我們兄弟三個,活著不受人管,死了也不受神管……你個小道士,也配來超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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