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點砸在土坯房的茅草上,噼裡啪啦響成一片,低窪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爛,黃褐色的泥漿漫過腳踝,踩上去軟塌塌的,稍不留意就會滑倒。
土坯屋簷下,張德全斜靠著斑駁的木門,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磨得發亮的舊皮帶,心裡七上八下,滿是揮之不去的不安。
這兩天二弟張德明的變化實在太過反常,從前那個愚孝老實、打不還口罵不還手,凡事都以他張德全為先,甘願掏空自己補貼自己一家的軟性子,如今徹底煙消雲散。
拒絕幫著搶收麥子,無視母親的怒罵斥責,對香火養老的說辭油鹽不進,處處和家裡對著幹,這種陌生的強硬,讓一輩子習慣拿捏弟弟的張德全心裡發慌,總覺得腳下的安穩日子,快要被自己親手作沒了。
可他身旁的妻子王建梅,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臉上掛著算計得逞的得意笑容,抬手輕輕拍了拍張德全的胳膊,語氣裡滿是炫耀與張狂,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褂子,在陰雨裡顯得格外刺眼。
“當家的你就放寬心!你瞧見沒?咱媽一齣馬,幾句話就拿捏住了老二家的秦秀英,根本不用你們爺幾個頂著風雨下地,累得腰痠背痛。
我這輩子運氣就是好,給你生了五個膀大腰圓的帶把小子,張家的香火根脈全攥在咱們手裡,二房那三個賠錢貨丫頭,註定翻不了天,往後他們家的田地、收成、掙來的錢,早晚還不是任由咱們取用。”
張德全皺緊眉頭,壓低聲音呵斥:“你能不能少說幾句?現在老二處處跟咱們擰著來,我心裡總不踏實,真把他逼急了,咱們家麥子爛在地裡,這半年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啊。”
這話直接戳中了王建梅的痛點,她當即拉下臉,三角眼一瞪,尖著嗓子就懟了回去,滿口都是刻進骨子裡的重男輕女歪理,聲音尖利得刺破雨聲:“我給你生兒子難道還生錯了?你難不成還想學張德明,娶個只會生丫頭片子的廢物媳婦?一輩子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罵成斷子絕孫的絕戶!
到時候你在村裡抬不起頭,走到哪都被人笑話,臉上就有光了?”
旁邊幾個半大的兒子,剛從豬圈上方漏風的閣樓裡鑽出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豬糞潮氣,聽見這話立馬跟著起鬨附和。
他們打小被李月菊捧在手心裡溺愛,養成了驕橫自私的性子,早就習慣了二房無償付出,把壓榨二叔一家當成天經地義。幾人吊兒郎當靠在土牆邊,翻著白眼,語氣刻薄無比:
“就是!我還以為二叔多硬氣呢,下這麼大的暴雨,還不是乖乖讓二嬸帶著三個賠錢貨,冒雨去地裡給咱們搶收莊稼。”
“二嬸要是敢不聽話,以後我們就不給二叔養老送終,讓他老了孤苦伶仃,死了都沒人摔老盆。”
王建梅被幾個兒子這番吹捧得心花怒放,立刻轉頭對著裡屋的李月菊連連諂媚拍馬屁,腰彎得低低的,語氣極盡討好:“這還不是咱媽手段高明,一把攥住了二房的死穴。用絕後、披麻戴孝、養老送終拿捏他們,他們就不敢有半點反抗,只能乖乖聽話賣命。”
屋簷之下,張德全一家人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橫飛地肆意嘲諷、惡毒編排。
他們把秦秀英生不出兒子當成最大的笑柄,把二房沒有男丁視作可以肆意踐踏的軟肋,汙言穢語一句接著一句,字字誅心。
他們篤定,只要死死攥住“無後絕嗣”這個張德明最在意的痛點,就能永遠把二房踩在腳下,讓張德明一輩子做他們免費的牛馬,再也不敢生出半點反抗的心思。
幾人越聊越得意,甚至開始盤算著張德明廚房中午家裡剩下的肉。
鄉村封閉落後,重男輕女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沒有男丁的家庭,在宗族裡天生低人一等,秦秀英平日裡就受盡鄰里的閒言碎語,活得小心翼翼。可最傷人的從來不是外人的指指點點,而是至親骨肉的惡意算計。
李月菊偏心到骨子裡,王建梅貪婪刻薄,五個侄子被養得驕縱蠻橫,所有人都把二房的隱忍退讓當成理所當然,把吸血壓榨視作天經地義。
他們沉浸在拿捏住對方軟肋的得意裡,絲毫沒有察覺,此刻河溝深處摸捕黃鱔泥鰍的張德明,早已不是上一輩子那個被封建孝道、香火枷鎖困住,任由親人肆意壓榨的大冤種。
兩世的慘痛經歷,上一輩子被侄子拋棄、凍餓慘死橋洞的下場,讓他徹底看透了這群人的涼薄與貪婪。
大房一家自以為握住了他張德明的命門,殊不知,他們再一次逼迫妻女冒雨勞作、毒打年幼的孩子、肆意踐踏秦秀英的尊嚴,正在一點點耗盡張德明最後的隱忍。
暴雨依舊,田裡的麥子被雨水浸泡,隨時會發芽發黴,半年的收成岌岌可危。張德全一家躲在溫暖乾燥的屋簷下閒談享樂,算計著如何繼續壓榨二房;秦秀英帶著三個年幼的女兒,走在冰冷的雨水中,渾身溼透,小女兒身上被竹枝抽打出來的青紫傷痕,在雨水裡隱隱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