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拂過麥田,吹碎了午後的燥熱,層層麥浪沙沙作響,褪去了正午的暴戾,多了幾分鄉野溫柔。
張德明收好心底的重重機緣,壓下拿捏張宗元把柄的底氣,剛準備轉身繼續下河摸捕野貨,身後一道溫和又侷促的喊聲驟然響起。
是剛剛險些被張宗元欺辱的三嫂子。
她抬手攏了攏凌亂的鬢髮,擦掉眼角未乾的淚痕,快步追上張德明,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竹編笆簍上,眼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與窘迫。
“張德明,你剛下河捉的泥鰍黃鱔,多不多?能不能賒我兩斤?”
三嫂子聲音輕輕的,滿是無奈與難處。
八五年的農村日子,家家清貧如洗、捉襟見肘。她男人外出廣州打工一年多杳無音信,家裡無壯勞力、無額外收入、無半點積蓄,裡裡外外全靠她一人死撐。
“我屋中婆婆常年臥病在床,身子孱弱、胃口極差,久病體虛最是需要湯水滋養,心心念念就想喝一口鮮美的泥鰍濃湯補身子。”
可她不會下河摸魚捉鱔,手腳笨拙不懂水活本事,手裡更是掏不出半分閒錢去集市購買。看著臥床老人日漸消瘦,她心裡急得發慌,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厚著臉皮開口賒賬。
張德明聞言心頭微動,前世記憶瞬間翻湧。
上輩子的自己,糊塗愚孝、重男輕女、被宗族規矩洗腦徹底,在最荒唐的年歲裡,狠心拋棄了三個貼心乖巧的女兒,親手毀了自己的小家、毀了妻女一生。也是從妻女離散、家破人亡之後,他才渾渾噩噩靠著捉泥鰍、摸黃鱔賺錢。
只是那時歲月變遷、物價浮動,早年的收購價早已模糊不清,他記不得具體行情。但昨日和藥材大佬蘇明成閒談時,他摸清了當下鄉鎮的真實收購價——普通泥鰍黃鱔六毛到八毛一斤,縣城黃鱔一塊到一塊四一斤,鄉下價格低廉,一斤兩斤利潤微薄,尋常農戶靠此根本掙不到大錢。
可於張德明而言,如今手握頂尖摸魚手藝、獨佔深水龍潭絕佳資源,黃鱔泥鰍於他,只是舉手之勞的尋常收穫,毫不費力。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低聲求助、處境艱難的三嫂子,是蟄伏鄉野、靜待騰飛的未來千萬富婆。
今日區區兩三斤泥鰍、價值兩三塊錢的微薄物資,換的是一份實打實的救命善緣、一份半生不絕的頂級人脈、一份未來人生的金玉提點。這筆買賣,穩賺不賠,千金不換。
張德明神色坦然,擺了擺手,語氣坦蕩溫和,沒有半分算計的市儈,只剩純粹的善意:“三嫂子不用賒賬,也不用拿錢、也不用拿糧食抵。你家裡老人養病不易,這幾斤泥鰍你直接拿回去燉湯,不用記掛,也不用還。”
兩三斤野貨,市價不過兩三塊,於如今日日爆賺的張德明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於拮据度日的三嫂子,卻是能讓久病老人改善伙食、滋養身體的稀罕好物。
三嫂子瞬間怔住,眼底湧上溫熱酸澀。
村裡人情涼薄、趨炎附勢、嫌貧愛富,人人避她這個留守寡婦如洪水猛獸,沒人願意幫襯她半分,更沒人願意白白送她值錢野貨。張德明坦蕩仗義、不計得失,讓她滿心感激,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只能連連道謝,心中暗暗記下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她實在囊中羞澀,無力即刻結賬,本還想著秋後收糧,用自家結餘的糧食抵換,萬萬沒想到張德明竟直接慷慨相送。
可兩人這一番溫和善意的對話,終究沒能逃過暗處窺探的毒眼!
不遠處田埂草叢後,幹完零碎農活的李月菊,早已悄無聲息駐足偷聽許久!
老太婆佝僂著身子,藏在麥垛後方,將張德明免費送泥鰍給三嫂子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聽得一字不落!
昨日至今積壓的怒火、不甘、嫉妒瞬間直衝頭頂!
在李月菊刻薄偏執、自私冷血的認知裡:張德明掙的每一分錢、收穫的每一份物資,天生就該孝敬長輩、貼補長房、供養五個金孫!
吃肉該先給爹孃、收穫該優先大哥、所有好處該盡數留給張家傳宗接代的兒孫!
他張德明有錢有貨,寧可閒置浪費、寧可白白送人,都不肯孝敬自己這個親媽、不肯接濟親大哥、不肯疼惜自家五個香火金孫!
反倒拿著自家血汗收穫,私自討好一個孤身留守、獨居的外姓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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