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歇，空氣潮溼凜冽，帶著泥土與青草的微涼氣息。村裡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所有人都還在沉睡酣夢之中，唯獨張德明家房屋內，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率先亮起。
昏黃搖曳的燈光穿透土坯小屋，照亮簡陋乾淨的床鋪，也照亮張德明眼底沉澱的溫柔與愧疚。
他看著妻子秦秀英藉著夜色微光、不眠不休熬夜納鞋底的模樣，千言萬語全部堵在喉嚨口，酸澀、心疼、悔恨交織成團，讓他一時失語。
上一輩子的他，眼盲心愚，被孝道綁架、被宗族裹挾，一輩子盯著那群吸血的極品親戚，拼命付出、卑微討好，卻唯獨忽略了身邊最賢惠、最隱忍、最陪他吃苦的結髮妻子。
秦秀英見他沉默怔神，以為張德明想知道張德全家發生的事。她忍不住淺淺一笑，輕聲把隔壁鬧劇娓娓道來：“你出去抓黃鱔之後，大哥那邊徹底鬧翻天了。大嫂餓瘋了，發火砸灶臺，一口氣把家裡唯一一口鑄鐵大鍋直接砸穿底了。後來翻出備用舊鍋，也徹底摔裂報廢。”
“現在他們家兩口鍋全部爛透，灶冷無煙，連夜吵得雞飛狗跳，一家人個個餓肚子，誰也別想吃上一口熱飯。”
聽完原委，張德明眼底沒有半分同情，只剩冰冷透徹的淡漠。
“活該。”
短短兩個字，字字鏗鏘、句句解氣。
這群人懶惰成性、貪婪自私，一輩子習慣性壓榨自己、坐享其成，如今落得斷鍋斷炊、整夜捱餓的下場，純屬自作自受、天道輪迴！
“以前他們吸盡自己血汗，以後半點便宜都別想再佔到！”
…………
天剛矇矇亮，鄉間小路溼滑泥濘，露水濃重。張德明一身乾淨的深藍勞動布褂子，袖口整齊挽起，腰間挎著竹編笆簍，腳下解放膠鞋踩在溼漉漉的田埂上，步履穩健。
笆簍裡裝著昨夜捕獲的野貨，一條條粗壯肥美的大黃鱔、拇指粗細的精品泥鰍，鮮活亂跳、成色頂級。
今天，他要徒步三十多里山路，直奔縣城，送貨到醉仙酒樓！
早在昨日，他就和酒樓老闆沈自強敲定了長期收購規矩，標準嚴苛、價格透明、專門為他量身定製：
三兩以上、通體金黃、無殘無傷的標準大黃鱔，兩塊五一斤收購；
拇指大小、規格統一、鮮活飽滿的精品大泥鰍，一塊五一斤收購。
在1985年，豬肉售價一塊六左右一斤，普通野黃鱔小商小販收購僅一塊多一斤！
醉仙酒樓給出的價格，遠超市面行情！
尤其是泥鰍，單價幾乎比黃鱔低一半，但是勝在量大、穩定、不愁銷路，是妥妥的暴利穩賺買賣。
三十里山路，披星戴月、孤身前行。
張德全一家人捱餓爭吵、怨天尤人，他熬夜抓貨、拼命掙錢、默默攢家底。
從這一刻起，張德明和張家極品一家人的命運，徹底拉開天壤之別！
三個小時之後，張德明終於踏進繁華縣城。
八十年代中期的縣城街道，青磚馬路整齊乾淨，兩旁供銷社、國營飯店、私人商鋪林立，老式二八大槓腳踏車穿梭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充滿濃郁的時代煙火氣息。
醉仙酒樓作為縣城數一數二的高檔私營酒樓，門頭氣派，木質招牌鎏金描字，在整條街上格外惹眼。
張德明提著沉甸甸的竹笆簍，從容踏進酒樓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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