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淺溝裡泥水溫熱，蛙鳴聒噪，清風帶著泥腥氣掠過田埂。
張德明赤腳立在淺水裡，褲腿卷至膝蓋，上身那件洗得泛白發硬的粗布汗褂沾滿泥點，脊背線條挺拔沉穩。
又是王明遠。
又是一模一樣的上門邀約。
看著眼前的王明遠，張德明眼底瞬間掠過一層沉沉冷光，前世塵封的血色記憶，轟然翻湧而上，清晰得彷彿昨日重現。
上一輩子的他，是整個張家村公認的頭號大力士。
農村重活、累活、髒活，沒人扛得動的、沒人挑得起的，統統找他張德明。
柴火、糧擔、巨石，只要給錢、只要開口，他憨厚肯幹、力氣過人，從不推脫。
而走鄉串戶、殺豬販肉、跑縣城做買賣的屠夫王明遠，就是找他幫忙最多的一個人。
上一輩子這一時節，也是這樣的盛夏，也是麥收剛完、農閒空檔、豬肉最搶手、差價最暴利的視窗期。
那時候的張德明，老實、憨厚、沒心機、不懂政策紅線、不懂人心險惡。
只一門心思想著：靠力氣賺錢、靠差價養家、讓大哥的小兒子跟著自己過好日子。
八十年代中期，剛剛放開農副產品流通口子，卻依舊卡著私宰生豬、私自販肉、異地售賣的嚴打紅線，投機倒把罪名懸在頭頂，鄉政府突擊檢查隨時下鄉，抓人、扣貨、罰款、通報，樣樣致命。
但其中的利潤，也足以讓鄉下人鋌而走險。
彼時市面行情，張德明記得一清二楚。
鄉下直接賣毛豬，一斤定價六毛五分，壓價嚴重，一頭大肥豬辛辛苦苦養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塊錢。
可一旦屠宰分割、進城賣給工廠工人、酒樓飯店，一斤肉能多賺一毛錢！
一毛看著不多，但一頭兩百多斤的肥豬，單單是肉的差價就是二十多塊，抵普通人大半個月工分！
最關鍵的是：
鄉下散戶殺豬賣肉，擺攤零賣三，五天未必賣得完。
天氣高溫酷暑，鮮肉極易發臭變質，一旦捂壞、發酸、生蟲，直接血本無歸。
更要命的是：
擺地攤零賣時間太長，曝光度太高，極易被巡邏的鄉政府幹事抓現行。
一旦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肉沒收、錢歸零、人受處分、全家抬不起頭。
風險極大，收益卻極可觀。
上一輩子的張德明，就是看中這實在的差價，天真地動了心。
他不懂人心、不懂極品家人歹毒、不懂世道險惡。
只覺得王明遠專業殺豬、門路穩妥，是可以合作的靠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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