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村，夜色沉沉，煤油燈的昏光斜斜灑在泥砌的屋簷下，竹林裡的風聲混著遠處田埂的蛙鳴，可院壩裡的氣氛卻冷得像結了冰。
竹林那邊，張東來的哭嚎還在一陣陣往外飄，淒厲刺耳，聽得人心頭髮緊。
屋簷陰影底下，張德全死死攥住王建梅的胳膊，把她舉得高高的鐵鍋鏟死死按在身側，怕她一時衝動衝上去鬧出事。
他壓低嗓門，湊到妻子耳邊，咬著牙低吼，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瘋了幹什麼？難道今天下午你挨的那一耳光，就白捱了？”
為了佈下今晚這場鴻門宴，張德全是真下了血本。
前幾日兩家鬧得水火不容，張德明態度強硬，半點不肯吃虧。
張德全想要藉著親情再一次拿捏向來言聽計從的，便想出苦肉計。張德全狠下心，當著鄰里的面，狠狠甩了王建梅一記耳光。那一巴掌打得響亮，就是要演給張德明看，製造出夫妻不和、家裡已經反省認錯的假象，博取張德明的愧疚，好讓他放下戒備，鑽進他們設好的圈套。
“老二隻是打打屁股，又沒有下死手，沒傷到筋骨。”張德全繼續低聲勸解，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算計，“忍一忍，今晚的局不能毀，咱們的目的還沒達到。”
王建梅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怒火裹挾著心疼，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渾身都在發抖：“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與其讓他受這份罪，還不如干脆打死我算了！”
她心裡又疼又恨，可被丈夫死死扣住胳膊，根本衝不到竹林跟前。
廚房之內，灶膛柴火依舊噼啪燃燒，鍋裡白水煮的泥鰍黃鱔還在咕嘟翻滾，腥臭味順著門縫源源不斷往外溢。
張東榮蹲在灶臺邊燒火，聽著外面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叫，臉上沒有半分心疼，反倒嘴角抿起，小聲嘀嘀咕咕，話語裡滿是積壓多年的怨氣。
“打！狠狠打！最好打死他算了！”
“真要是打死了，我就去給二叔當兒子。到時候，我天天都能吃上肉，再也不用在家受窩囊氣了。”
這些話，是他憋在心底許久的真心話。在家中，父母所有的偏愛全都給到最小的張東來，好吃的全都歸幾個弟弟，髒活累活全壓在他身上，他早就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偌大一個張家，此刻所有人各懷鬼胎。
張德全一心盤算著如何拿捏張德明，藉著親情撈好處；王建梅滿心護著自家兒子，恨張德明入骨；張東榮暗自盼著弟弟遭難，妄想改換門庭；老母親李月菊只顧護住金孫，全然不顧方才孩子說出的大逆不道的話；就連被打的張東來，也是仗著長輩撐腰，只記捱打之痛，半點不反思自己口出惡言的過錯。
竹林那邊，張德明已經鬆開手。
李月菊在張德明的攙扶下顫抖著站起來，一把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張東來摟進懷裡。小傢伙渾身顫抖，屁股火辣辣的疼，埋在老太太懷裡放聲大哭，哭聲震天。
王建梅看見婆婆已經把兒子護在了懷裡，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可心頭的火氣半點沒有消減。她狠狠一跺腳，黃泥地面被踩得塵土飛揚，衝著竹林的方向，扯著嗓子惡毒咒罵：“張德明！你一家子不得好死！”
罵完之後，她掙開張德全的拉扯，氣沖沖轉身，扭頭就奔回廚房。
一進廚房，她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抄起鍋鏟就胡亂敲打灶臺、鐵鍋、碗碟。
哐當！哐當！哐當！
金屬碰撞的刺耳巨響接連不斷，鍋碗瓢盆被她敲得亂響，動靜大得嚇人，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灶臺邊上的張東榮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燒火的柴火都差點掉落在地。
張德全見狀心裡咯噔一下，生怕她再鬧出更大的亂子，趕忙快步跟進廚房。
他一眼看見王建梅還在瘋狂砸打廚具，臉色瞬間鐵青，厲聲喝止：“你能不能消停點！”
“這口鐵鍋才剛買回來沒多久！你是不是想把鍋給砸穿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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