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全滿臉熱切，眼角飛快朝身旁的李月菊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二人心中的盤算，已經擺到了檯面上。
八仙桌的正位，坐著老兩口張宗國與李月菊。張宗國面色沉凝，一言不發，只是捻著旱菸杆，目光沉沉落在張德明身上，靜靜等著開場。
“噔噔噔噔！”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張東榮雙手端著一隻大號鐵盆，從廚房快步跨進堂屋。盆裡滿滿當當裝著清水煮的泥鰍黃鱔，腥腐的臭氣撲面而來，瞬間瀰漫整個屋子。他手臂一沉，重重把鐵盆杵在八仙桌正中央，哐的一聲震得桌面碗筷都微微顫動。
這隻大鐵盆，正是前幾日張東榮跑到張德明家，去舀酸菜牛肉用的那隻，盆口寬大，分量沉實，一眼就能看出個頭不小。
張德明的大女兒張東英，怯生生從廚房端來一摞碗筷，小心翼翼依次擺到每個人面前。小姑娘早已經換下新裙子，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小手拘謹，不敢抬頭多看桌上的人。
張宗國雙手端起土陶酒碗，仰頭抿下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勁兒順著口腔一路燒進喉嚨，直燙得心口火辣辣的。他眉頭緊緊皺起，緩了好半晌，才把酒碗轉手遞向張德全。
“爸媽，你們先吃泥鰍黃鱔。”張德全連忙笑著招呼，臉上堆起親熱的模樣，轉頭又看向秦秀英母女，“秀英，你們也趕緊動筷子。”
說罷，他又望向桌邊的張德明。
李月菊伸手在鐵盆裡胡亂扒拉幾下，撈出一條個頭肥大的泥鰍，擱進自己碗中，看向一旁還在抽噎的張東來，語氣陰陽怪氣：“東來，你瞧瞧，這幾天都瘦成什麼樣了。”
話裡藏著刺。這幾日張德明家頓頓有肉，日子過得紅火。反觀張東來，夜裡回家總鬧脾氣耍么蛾子，肉沒吃上幾口，反倒捱了好幾頓幹筍子炒肉的教訓。李月菊一邊心疼孫兒，一邊眼神如刀，惡狠狠地斜睨著秦秀英，還有垂著頭的張東英、張東蘭、張東萍三個小姑娘。
張東來屁股依舊火辣辣作痛，聽見奶奶的話，當即伸手就去抓碗裡那條滾燙的大泥鰍。
“哇——燙！燙死我啦！”
泥鰍滾燙，他一把攥住，吃痛之下猛地甩手，肥泥鰍“啪”地甩落到泥土地面上。張東來上氣不接下氣，哭喊著：“奶奶，你…你要燙死我啊！”
“啪！”
張德全猛地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酒碗劇烈晃動，酒液晃得潑灑出來不少。
“你發什麼神經！”
王建梅聽見動靜，怒氣衝衝從廚房快步走出來，一把上前，從李月菊懷裡抱過還在不停抽泣的張東來，柔聲哄道：“兒子，想吃什麼跟媽說，想吃黃鱔還是泥鰍？”
她伸手在鐵盆裡胡亂撈，又夾起一條大泥鰍放進自己碗中，捧著碗不停對著泥鰍吹氣降溫。
張德全端起酒碗，掃向王建梅，沉聲問道：“另外三個混賬東西呢？”
王建梅漫不經心地隨口答道：“那三個傢伙，嫌這黃鱔泥鰍不好吃，說寧願餓肚子，也不肯動筷子。”
“不吃就餓死他們！”張德全狠狠甩出一句狠話，心裡壓根沒把張東榮三兄弟不吃飯放在心上。
他仰頭，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滾燙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五臟六腑。喝完，他伸手把土陶酒碗往前一推，徑直遞到張德明面前。
“老二，咱們兄弟倆好久沒好好喝一頓了，趕緊喝。”
張德全的眼底閃爍著算計的精光。在他心裡，只要張德明喝下這口酒，今晚的謀劃就成功大半。
只要酒勁上頭，藉著父母、自己兩口子輪番的親情說辭洗腦，就能拿捏住張德明，讓他乖乖聽話，一家人賣力幫自家幹活，源源不斷補貼大房。
在他的盤算裡，秦秀英和三個侄女，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外人。這兩天她們吃得好、穿得新，等回去關上門，就讓張德明狠狠教訓一頓，也好替自己一家人出一口惡氣。
土陶酒碗就擺在張德明眼前，濃烈的酒氣直衝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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