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土路坑窪顛簸，碎石子硌得二八鳳凰腳踏車車輪咚咚亂響。
張德明腳下猛蹬腳踏，車輪飛轉，蹬得如同踩上風火輪一般。在這個大部分人家連腳踏車都摸不到的年代，黑漆鋥亮的鳳凰車穿行在田埂土道，本身就是整條鄉道上最惹眼的一道風景。
小女兒張東萍坐在腳踏車前橫樑，小手緊緊攥住龍頭，小腦袋向後一仰，扯著嗓子大聲提醒。
“爸！你走錯路啦！這不是去上小學的路！”
小姑娘童言無忌，脆生生的聲音飄在風裡：“爸爸該不會找不到路，是個大傻子吧！”
後座的二女兒也跟著探出頭，眉頭輕輕皺起，認真糾正：“爸，小弟張東來讀書，不是走這條道的，方向完全反了。”
張德明腳下不停，心頭火氣往上竄。
一想到張東來那個白眼狼，前世今生積攢的怒火就壓不住。就算昨天張東來在他家，實實在在吃了兩頓幹筍子炒瘦肉，可張德明忘不了前世那些扎心的畫面，半分也鬆不開心裡那道坎。
就在這時，後座的大女兒忽然幽幽開口，心思通透得完全不像一個鄉下小姑娘。
“我懂了，爸是故意繞路。”
“就是不想我們三姐妹，天天來回揹著小弟上學。上學背過去，放學又要揹回來。”
“啊？原來是這樣嗎？”二女兒歪著腦袋，滿臉懵懂。
“你大姐說得沒錯。”張德明沉聲應下。
上一輩子，張東來過繼過來之後，仗著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囂張跋扈。二女兒、小女兒，就像不拿工錢的牛馬，天天佝僂著瘦小身子，揹著體重不輕的張東來往返學堂。
他腦海裡清清楚楚烙印著重生回來看見的那一幕：張東來趴在女兒單薄的後背上，小手死死揪著女孩的頭髮，嘴裡不停叫囂呵斥，“駕～～快點跑！再慢我就打死你！”
雖是孩童打鬧，可那刻在骨肉裡的委屈，張德明重生一回歷歷在目。
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若是三個女兒和張東來在同一所二小，以女兒們素來溫順柔軟的性子，免不了又被宗族長輩、大伯一家道德綁架，繼續給張東來當牛做馬。
所以他寧可多繞路，特意選了反方向，去七里村的村小學讀書。
騎出兩裡地，眼前終於出現小學的輪廓。土夯圍牆，幾間灰瓦平房，操場上滿是黃泥地，旗杆是一根光禿禿的老木頭，這就是七里村的村小。
把腳踏車“咔嗒”支起腳撐。張德明帶著三個一身粉裙子、嶄新塑膠涼鞋，揹著帆布新書包的女兒，徑直走進校長辦公室。
校長抬起頭，目光第一時間就瞟向門外那臺亮眼的鳳凰腳踏車，又落在三個孩子一身簇新的行頭上面，眼神里帶著幾分酸意與難以置信。
1985年的鄉下，多少農戶全家湊不齊一輛腳踏車，孩子一身補丁衣裳，書包都是舊布縫出來的。
“張德明？”校長皺著眉頭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你家裡條件現在寬裕到這個地步，新腳踏車買得起，嶄新書包衣裳說置辦就置辦。”
“那你怎麼不把娃娃送到鄉上一小、二小去讀書？”
“二小雖說要多走五里地，那是公社中心小學，還附帶初中師資，教學條件、書本教具樣樣都比我們村小強一大截。”
張德明心底苦笑。他哪裡是不想去，二小正是張東來就讀的學校。真送過去，等於主動跳進大坑。三小更遠，足足九里山路，來回折騰孩子身體也吃不消。
這話他不能明說，只能面上說一番言不由衷的客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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