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風微涼。
王明遠推著腳踏車,扯開沙啞的嗓子,沿路逐戶吆喝:“新鮮現殺豬肉!虧本清倉!一斤只要一塊五!先吃肉、後結賬,可賒賬、可糧食抵賬!”
張德明跟在一旁,看著往日堂堂正正賺穩錢的搭檔,如今放低身段虧本甩貨,心裡五味雜陳。哪怕早已做好虧本抗壓的準備,面對這般狼狽窘迫的局面,依舊難免滿心憋屈。
路邊勞作歸來的村民聞聲圍攏,有人滿臉疑惑開口詢問:“王明遠、張德明,你們城裡不是賣一塊六毛五、一塊七嗎?怎麼今天突然便宜這麼多?”
王明遠面不改色,張口便是周全說辭,順勢拿捏村民心理:“城裡紡織廠都是正式工人,月月領工資,天天都吃肉,早就吃膩肥肉了,挑剔得很!”
“這批肉品相絕佳、肥多瘦少,城裡人挑三揀四,我們乾脆帶回鄉下虧本讓利!老表,來五斤還是八斤?錯過今天沒這價!”
可哪怕價格壓到谷底、支援賒賬兜底,村民依舊百般推脫、無人買單。
“算了算了,我沒錢!”那人連忙擺手後退,滿臉侷促,“我們上個月才勉強吃了一回肉,家裡口糧都要精打細算,哪有餘錢吃肉!”
八十年代的鄉村,吃肉是極致奢侈的事。
普通農戶別說天天吃肉,一年到頭都未必能吃上幾回葷腥,多數人家只有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才有機會割幾斤肉打牙祭。
“老表你放心!”王明遠依舊不死心,極力挽留,誠意拉滿,“我信得過你的人品!有錢年底結,沒錢等你家肥豬出欄、糧食豐收,直接抵賬就行!絕不催賬、絕不為難!”
可村民依舊連連搖頭,扭頭就走,隨口打趣糊弄:“不用不用,我們規矩就是一月一回葷腥,剛吃過要等到端陽再吃肉!”
“老表別跑!一塊五一斤的便宜肉,以後漲價十塊一斤,你想吃更加捨不得吃!”王明遠不死心的高聲呼喊。
那人頭也不回,隨口插科打諢敷衍:“十塊一斤我才不吃!要吃我就吃二十塊一斤的!越貴才越香!”
看著村民油鹽不進、嘴硬推脫的模樣,王明遠徹底無奈,不再強求。
兩人放下所有身段、厚著臉皮走遍七里鄉村落,挨戶推銷、反覆遊說,從夕陽西下忙到夜色初臨,總算將兩百多斤積壓豬肉全數賒賬清空。
可清點賬單、核對現金的那一刻,兩人心底又是一沉。
兩百多斤精品豬肉全部出清,到手現金居然不足五十塊!
剩下的全是口頭賒賬、賬本欠條、糧食抵賬協議。
這一刻,張德明徹底看清了八十年代農村的真實購買力。
不是村民吝嗇摳門,是時代貧瘠、家底太薄,勤儉節約早已刻進骨子裡,溫飽尚且勉強,根本沒有多餘財力消費葷腥!
夜色徹底籠罩村莊,晚風帶著涼意吹拂。
張德明看著密密麻麻的賬本,看向滿臉疲憊、眼底佈滿紅血絲的王明遠,輕聲開口問道:“王哥,明天……我們還殺兩頭豬?”
王明遠沉默片刻,眼底疲憊盡數褪去,重新燃起不服輸的凜冽狠勁,一字一句沉聲篤定:“照舊,兩頭!”
“我們可以不賺錢錢,但絕對不能輸氣勢!”
“一旦我們減量、退縮、認慫,被團山村那雜碎壓住氣場,紡織廠那千人大市場,從此以後就徹底沒我們的位置了!”
一時虧損只是小錢,丟掉市場、丟掉客源、丟掉口碑,才是徹底滿盤皆輸!
今日忍辱不賺錢、咬牙扛死局,只為來日逆風翻盤、碾壓對手、獨佔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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