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鄉間野風又幹又烈,卷著田埂黃土刮過荒塘水面,吹得塘邊枯茅草簌簌亂響,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森肅殺。
村口土路上,三嫂子看著張德明驚慌失措、瞬間慘白的臉色,心裡徹底篤定——
這個男人,是真的不知道家裡逼嫁女兒的事!
她一邊伸手扶住張德明急剎、歪倒在泥地裡的二八大槓腳踏車,一邊望著他狂奔而去的背影,低聲喃喃自語,眼底滿是複雜唏噓。
若他是默許賣女、貪圖彩禮的冷血畜生,此刻絕不會是這般魂不守舍、驚懼欲絕的模樣。
這一刻的張德明,慌張、悔恨、瘋魔,活生生是一個有血有肉、疼妻護女的血性漢子,絕非村裡人謠傳的那般絕情混賬。
可一想到那口荒塘古井,三嫂子心頭又是狠狠一沉,寒意直衝天靈蓋!
張家村外這口連著老井的水塘,是方圓幾里十里八鄉人人避諱的絕命凶地!
老一輩口口相傳,一九九七年之前,這片塘每年必出人命!
田間孩童落水、洗衣婦人沉塘,年年出事、年年死人,從來沒有例外!
尤其是想不開、受了委屈的農村婦女,但凡走到塘邊,十去九無回,撈上來的屍首僵硬冰涼,從來沒有一個能救活的!
塘底古井陰寒聚煞,百年積怨,鄉野流言傳了幾十年——塘中有冤魂常年找替身,迴圈往復,索命不休!
直到97年村裡開挖洩洪溝渠、疏通塘底淤泥,死水變活水,兇險才稍稍褪去。可塘中心那口千年老井依舊深不見底,據說直通暗河。
哪怕大旱之年,田地乾裂得能塞進拳頭、莊稼枯死絕收,這口古井依舊活水噴湧、源源不斷,是全村唯一的保命水源。
可活水救人,亦能索命!
全村人從小被告誡,受委屈、想不開、夜裡絕不靠近荒塘古井半步!
誰也沒想到,一輩子溫順隱忍、老實本分的秦秀英,竟然被逼到了這一步!
張德明瘋了一般甩開雙腿,沿著狹窄泥濘的田間小道亡命狂奔!
田埂崎嶇、黃土硌腳、野草刮擦褲腿,他全然無感!
重生一世,他清清楚楚記得上一輩子的所有血淚苦難!
他太清楚秦秀英在自己家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日日操勞、夜夜操勞,伺候公婆、打理家務、帶大三個女兒,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受無盡冷眼、刻薄辱罵。
更可恨的是,上一輩子的張德明他愚孝昏聵、暴戾成性,被父母挑唆、被大哥大嫂煽動,對秦秀英非打即罵、拳打腳踢,最狠的一次,硬生生打斷她一條腿,讓她落下終身殘疾,半輩子跛腳受罪、隱忍苟活!
上一輩子,妻寒女苦、家破人悲,是他一輩子洗不掉的罪孽!
這一世,他拼命搞錢、咬牙經商、逆勢翻盤,就是為了護妻護女、彌補虧欠、逆天改命!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外拼死血戰、對抗惡性價格戰、扛住全村嘲諷虧本硬撐,家裡的極品老母,竟然趁著他不在,逼妻賣女,硬生生把溫順的妻子逼上了絕路!
狂奔途中,心底的悔恨、憤怒、後怕、愧疚,如同刀山火海,狠狠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荒塘邊緣,微風蕭瑟,水波粼粼,寒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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