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走到棺前,貼了張黃符,唸了段經。風慢慢停了。
新墳地挖好,棺材落進去。填土到一半,道士忽然擺手:“停。”
他跳下墳坑,蹲在棺材邊聽了聽,臉色變了。讓人把棺材蓋撬開一條縫——裡面的屍體根本沒爛,臉上還保持著死前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微張。雙手攥成拳頭,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是溼的。
圍觀的人嚇得往後縮。
“怨氣封身,屍身不腐。”道士嘆氣,“這怨……太重了。”
他讓人取來硃砂,在棺材內壁畫了符,又往李老五嘴裡放了枚銅錢。蓋棺,填土,立碑。碑是青石板的,刻著“李公老五之墓”,右下角小字:“遭人所害,沉冤得雪”。
做完這些,天開始下雨。毛毛雨,沾衣不溼。
法事做了三天三夜。
道士在老龍渠邊搭了法臺,黃布蒙面,香燭插滿。第一天招魂,第二天安魂,第三天送魂。每天夜裡,渠邊都圍滿了人,看著道士揮桃木劍,撒糯米,燒符紙。
符紙燒起來的煙是青色的,不散,凝成一股往渠裡飄。第三天夜裡,道士讓所有人都退後十丈。他獨自站在法臺前,雙手結印,嘴裡唸的經文越來越急。
渠水開始翻騰。
不是風吹的那種浪,是從底下往上翻,咕嘟咕嘟冒泡。泡越冒越大,最後“譁”一聲,水柱衝起三尺高,在空中散成一片水霧。
水霧裡有個模糊的影子,佝僂著背,站在水面上。就一眨眼的功夫,散了。
渠水“嘩啦”落回去,漸漸平靜。水面上的沫子沒了,水變清了,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
道士收了勢,擦擦額頭的汗:“走了。”
人群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哭。先是李老五媳婦,接著是幾個老人,最後好多人都抹眼淚。說不清是怕,是愧,還是鬆了口氣。
道士走之前,跟老渠長說了句話:“水是活的,記性好。往後這渠水,得好好待它。”
老渠長點頭,把最後二十塊錢塞進道士包袱裡。道士沒推辭,揹著包袱走了,背影漸漸消失在土路盡頭。
那場法事後,青溪村安穩了十來年。
老龍渠水清得像從前,夜裡再沒怪聲。村裡通了電,買了抽水機,崗坡地都打了機井。老龍渠漸漸不用了,可也沒人填它,就讓它那麼留著,長滿水草。
老渠長前年去世的,活了七十九。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墳就在李老五新墳旁邊,他說要陪著,免得老五孤單。
又過了幾年,縣裡修公路,要經過青溪村。勘測隊來了,說老龍渠礙事,得填。村裡老人死活不同意,年輕的不理解:“一條廢渠,留著幹啥?”
最後開了村民大會。村裡最老的陳瞎子已經九十了,讓人攙著站起來,啞著嗓子說:“這渠裡淹死過人,是條命渠。填了,要出事。”
年輕人笑他迷信。
可怪事真來了。施工隊第一天動工,推土機開到渠邊就熄火,怎麼都打不著。換了一臺,剛剷起一斗土,司機突然口吐白沫,送醫院查不出毛病。第三天,兩個工人在渠邊抽菸,同時看見水裡浮起一張臉,嚇得當天就辭工不幹了。
工程停了。
村裡再次開會,這次沒人笑了。最後決定,公路改道,繞開老龍渠五十米。渠保留著,每年清明,村裡還派人去渠邊燒點紙。
去年有個作家來採風,聽了這故事,寫了篇文章發在報上。村裡人大多不識字,有人把報紙念給老人聽。陳瞎子聽完,癟著嘴說:“寫是寫對了,可有一點他沒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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