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巨響，震得黃福從炕上直接翻了下來。
他顧不上找柺杖，連滾帶爬地摸到院子裡。手心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全是粘稠的東西，黏糊糊的，帶著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
是血。
“彪子？彪子！”黃福喊著，聲音裡全是抖。
沒人理他。院子裡靜得邪乎，只有漏風的瓦片在“吧嗒吧嗒”往下滴水。
黃福憑著記憶，在木料堆裡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東西，往上一摸，是隻手，已經涼得像塊冰。
他順著手往上摸，摸到了臉。
黃福的手猛地一縮。
那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左邊的眼角向下耷拉著，像在號啕大哭；右邊的嘴角卻扯到了耳根子，像在狂笑。這張半哭半笑的臉，就像是生生從賴彪骨頭上擰出來的一樣。
而賴彪的身體，被幾十塊厚重的柏木板死死壓在底下，胸腔早塌了，腸子流了一地。
“作孽……作孽啊！”黃福跪在泥水裡，老淚縱橫。
他摸到了旁邊那口廢棺材。棺蓋已經碎了，裡面的阿素靜靜地躺在那兒，身上的水跡還沒幹。黃福顫著手，脫下自己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蓋在姑娘身上。
“丫頭，回家了。咱不怕了。”
天亮的時候，村裡的民警老張帶著人進了鋪子。
老張幹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兇案沒見過？可看到賴彪那副死相，他還是忍不住胃裡翻江倒海，扶著牆角吐了一地。
“這死相……太邪性了。”老張擦了擦嘴，看著那半哭半笑的屍體，後脊樑直冒涼氣。
案子最後定成了意外。說是木料堆放不穩，賴彪半夜盜竊不幸被砸死。
可村裡人都知道，那是阿素回來索命了。
阿素下葬那天，鳳棲村沒一個人去。只有黃福，拄著棍兒，揹著個小木牌位，一步一步跟在送葬的小車後面。
他在阿素的墳頭坐了很久。
從那以後，黃記棺材鋪的規矩變了。
黃福不再給有錢人家打那種闊氣的套棺，他只給村裡的孤寡老人做。每一口棺材，他都磨得平平整整，用最好的清漆。
他在鋪子正堂立了個牌位，上面沒寫名字，只寫了“屈亡人”三個字。
每天清晨，香爐裡的煙還沒散，就能聽見黃福對著空氣說話。
“丫頭，今天做了口松木的，輕巧，走得快。”
“丫頭，那個賴彪的墳，被野狗掏了，那是他該得的……”
日子久了，村裡的小孩路過棺材鋪，偶爾會看見黃老頭在院子裡推刨子。他身後好像總站著個穿碎花衫的姑娘，正彎著腰，幫他收拾散在地上的刨花。
有時候，風一吹，那刨木聲裡就會夾雜著一陣輕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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