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風颳在臉上像生鏽的刀片，嘶嘶地割著肉。白果樹村窩在幾道乾涸的土樑子中間，放眼望去全是灰濛濛的一片。這地方土厚，命也厚，可最金貴的也是這土。村口那塊打穀場邊上的空地，地勢高，正對著山口，按老輩人的說法，那是“虎踞龍盤”的好位子，誰家要是能在那兒起座明房，往後三代都要出貴人。
李躍進蹲在自家破舊的土房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被寒風一卷，瞬間就散了。他那雙手，指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乾裂得像老樹皮。他心裡憋著一股子勁。大兒子李強眼看就要二十了，在這個說媒看房子的年月，要是沒座像樣的磚房，兒媳婦那是打著燈籠也難找。李躍進盯上那塊地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早就給村委遞了申請，還私下裡給會計送了兩隻肥羊。在他看來，那是全家翻身的指望。
可這地，也讓隔壁的王海龍盯上了。
王海龍是村裡的混不吝，早年間在外頭耍錢輸了個精光，回來後就靠著那股子狠勁橫行鄉里。他住在李家東邊，那房子歪歪斜斜，可他心氣兒高。他總覺得李躍進這種三腳踹不出個屁的老實人，不配佔那種風水寶地。那天晌午，李躍進剛拿著村裡批下的那張揉得皺巴巴的條子準備去空地放線，王海龍就叉著腰攔在了路口。
“躍進哥，這地，你佔不得。”王海龍吐了一口濃痰，三角眼裡閃著一股子邪火，“我找先生看過了，這地衝了我的生肖。你要是硬起房，那就是要我的命。”
李躍進愣了，聲音哆哆嗦嗦卻帶著堅持：“海龍，這地是村裡批給我的，我都準備好料了，你不能說佔就佔啊。”
“批給你？村委那些人喝了我的酒，這事兒還沒定呢。”王海龍冷笑一聲。身後，他的婆娘王紅梅也扭著腰出來了，那女人嘴快心毒，叉著腰對著李家院子就開始罵：“也不瞧瞧自己什麼德行，窮得叮噹響，還想佔高地？那地是給富貴人家留的，你們家佔了，那叫折壽！”
李躍進的媳婦在院裡聽著，氣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出頭。王海龍那人手狠，村裡誰不知道？他身邊還常跟著個叫張國華的二流子，那是他的“打手”，以前為了搶宅基地，張國華把村南頭老張家的腿都打折過。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就沒消停過。李躍進夜裡偷偷去挖地基，第二天一早，地基裡準被填滿了大糞。他剛拉去的紅磚，一夜之間碎了一地。張國華三天兩頭蹲在李家門口磨刀，那沙沙的聲音在深夜裡聽得人毛骨悚然。
李躍進是個倔脾氣，他覺得佔理。他一次次跑村委，可原本答應得好好的會計，現在一見他就躲。村長李大發抽著煙，語重心長地跟他說：“躍進啊，海龍那人你惹不起，他跟鄉里還有點親戚。那塊地，要不你就讓了吧？”
讓？李躍進看著家裡漏風的屋頂，看著大兒子沉默的背影，他退無可退。他決定不走明面了，半夜三更，他領著老婆孩子，摸黑在空地上砌起了圍牆。只要牆起來了，生米煮成熟飯，村裡也拿他沒辦法。
那晚的月亮白得慘人，白果樹村靜得只能聽見北風的哨音。李躍進一家子拼了命地搬磚，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眼看圍牆起了一米高，只要天亮前合上口子，這地就算佔住了。
可就在這時，遠處的村道上射過來兩道慘白的車燈。
王海龍帶著張國華，還有四五個手裡拎著鐵鍬和鋼管的壯漢，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王海龍下了車，滿臉酒氣，手裡攥著一根手腕粗的鐵棍。
“李躍進，給你臉不要臉，非得往死路上撞！”王海龍咆哮著，一棍子就把剛砌好的磚牆掄塌了一截。
李躍進急紅了眼，抄起鐵鍬擋在妻兒面前：“海龍，你別欺人太甚！這是我求來的地，這是我兒子的命！”
“命？行，那我就收了你的命！”王海龍揮著鐵棍衝了上去。
那一夜，空地上的聲音被北風撕得粉碎。村民們躲在自家被窩裡，聽見了悶響，聽見了慘叫，聽見了女人絕望的求饒。可沒人敢開門。在這片土地上，暴力往往比法律更有說服力。王紅梅站在一旁，看著張國華把李躍進的兒子按在泥地裡，一下下往死裡踹。她原本想勸一句，可見丈夫那副殺紅了眼的鬼相，她把話生生吞了回去，眼神里閃過一抹狠辣：死了也好，死了就徹底清淨了。
暴力升級到了無法挽回的程度。李躍進一家四口，全被堵在了那半截圍牆裡。王海龍不僅要地，他還要滅口。在他眼裡，這些人只要活著，就是他日後的麻煩。
“海龍，別……出人命了……”張國華見李躍進沒聲了，心裡有點發虛。
王海龍滿臉是血，笑得猙獰：“出什麼人命？這地幹得厲害，正缺肥料。咱們把他們填進去，明年這兒長的莊稼準旺。”
他指著旁邊那臺為了建房租來的碎石機，那機器沉重冷硬。在酒精和貪慾的驅使下，人徹底變成了野獸。那晚的最後幾個小時，空地上響起了機器沉重的轟鳴，掩蓋了骨骼碎裂的聲音。那些紅色的、黏稠的東西，混合著泥土和石灰，被王海龍親手攤平在了那塊他夢寐以求的宅基地上。
天亮時，空地平整如初。除了土裡透著一股子淡淡的腥味，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北風吹過，沙塵掩蓋了一切。
王海龍站在高地上，喘著粗氣，看著那塊“乾淨”的土地，轉頭對王紅梅說：“地是咱們的了。去，給會計打個招呼，說李躍進一家子連夜去城裡打工躲債了。
王紅梅看著那塊地，腿肚子有點轉筋，可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她看著丈夫那雙沾滿泥點子的鞋，總覺得那泥裡在往外滲紅水。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王海龍開始在這塊地上動工了。他請了最好的包工頭，買了最紅的磚。他說要蓋全村最高、最闊氣的二層小樓。
可這房子，打從挖第一鍬土開始，就不對勁了。
挖土的工人說，這地下的土是燙手的。明明是寒冬臘月，土裡卻冒著熱氣，還帶著股子腐爛的酸味。更有膽小的碎嘴，說挖土的時候，聽見地底下有“咔吧咔吧”的聲音，像是誰在嚼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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