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塊佈滿灰塵的鏡面裡，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背後趴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影。王四光那張浮腫的臉就貼在他的肩膀上，一隻枯乾如柴的手，正溫柔地摟著趙大虎的脖子。
而王四光那條斷了一截的、鮮血淋漓的舌頭，正慢慢地從後面伸過來，想要舔趙大虎的臉。
“你的房子……真暖和……”
那個聲音在趙大虎後腦勺響起，帶著刺骨的寒意。
夜幕降臨。
南窪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最鬧騰的野狗今晚都沒了聲息。
老宅裡的油燈閃爍了幾下，噗的一聲滅了。
趙大虎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向堂屋的正中央。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在心裡瘋狂地吶喊，可四肢就像被無數根細線牽引著的傀儡，僵硬地挪動著。
他看見劉翠花歪倒在門檻邊，雙眼翻白，已經昏死了過去。
而他，走到了那張搖晃的高凳前。
這凳子，三年前王四光站過。
趙大虎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注了鉛一樣沉重，卻又輕飄飄地邁了上去。
“咯吱。”
凳子發出一聲悽慘的呻吟。
他抬起頭，那根麻繩已經打好了完美的活結，就在他眼前幾公分處微微晃盪。繩圈裡黑漆漆的，彷彿通向另一個世界。
他看見王四光就掛在旁邊的虛空裡。
此時的王四光不再是恐怖的鬼相，而是變得異常清晰。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眼神不再凸出，而是帶著一種平靜的、近乎慈祥的殘忍。
“大虎啊，”王四光開口了，聲音幽幽地，像是隔著幾層水，“當年我求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麼看著我的。”
趙大虎想開口求饒，想說“房還你、錢給你、我給你燒紙”，可他的舌頭已經腫大得頂住了上顎，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梁，我一個人掛著太冷了。”
王四光伸出一隻手，輕輕托住趙大虎的下巴，像長輩扶持晚輩一樣，幫他把頭慢慢地、一點點地塞進了那個粗糙的麻繩圈裡。
繩索貼合皮膚的一瞬間，趙大虎感到了一種解脫般的冰冷。
“當年我也是這麼站著的，你還記得，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王四光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吐出那句話：
“你說——‘老東西，早死早投胎，這屋子我會替你住好的’。”
王四光笑了，那笑容咧到了耳根。
他伸出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對著趙大虎腳底下的凳子，輕輕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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