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升上來的，不是黑霧。
是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隔著幾層厚土傳上來的。起初是一聲，再是兩聲，然後越來越多，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腳步、是甲葉相撞、還是某種壓在喉嚨裡幾百年沒能吐出的悶哼。
聲音從坑底往上爬，爬過坑壁，撞在那八道光柱上，又被彈回去，在山谷裡來回滾動。
秦胤盤坐在陣心，渾身的屍斑還在往外冒，可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坑底。
黑霧正在散開。
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撐開。一縷一縷的霧氣往兩邊讓，讓出一條路，路的盡頭，第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士兵。
他通體是淡淡的青灰色，半透明，月光能從他身上直接穿過去，落在他腳下的土地上。
他穿著一身樣式極老的札甲，甲片殘破，左肩整個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空蕩蕩的輪廓。他沒有臉，或者說，他的臉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唯有兩個眼窩的位置，亮著兩點幽幽的光。
他站起來的時候，地底下那具朽骨，還原原本本躺在地底下。
這幾萬人埋在坑裡的，是幾萬具爛了幾百年的骨頭。而此刻站起來的，是從那些骨頭裡走出來的、被磨了五百年還沒散盡的執念。
秦廣王在意識海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它們死的時候是兵，埋下去的時候還是兵。骨頭爛了，魂沒爛。這一坑的魂，被人填了土，蓋了山，壓了五百年，連塊招魂的牌位都沒有。”
秦胤盯著那第一個站起來的兵。
第二個站起來了。第三個。第十個。
青灰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從坑底的枯骨堆裡直起腰。他們的甲冑各不相同，有的是步卒的皮甲，有的是騎兵的札甲，有的人手裡還攥著半截斷矛，有的人空著兩隻手，掌心卻保持著握住兵器的形狀。他們沒有臉，可每一個眼窩裡，都亮著同樣的那兩點光。
一雙。一百雙。一萬雙。
整座萬人坑的坑底，幽光連成了一片。
那不是火，不是星。那是幾萬個死在沙場、被人草草填進一個大坑裡的兵，在五百年後，第一次重新睜開的眼睛。
陣外。
三長老的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這……”他後退了半步，拂塵下意識地橫在身前，“這口坑裡鎮壓的，是一整支軍隊？”
四長老的手也停了，佛珠不轉了。他盯著坑底那一片連成片的幽光，喉結動了一下：“資料上說，是一隻三階中期的鬼將……沒說有這麼多……”
“資料是異管局的資料。”秦廣王的聲音在秦胤腦子裡響起，帶著一絲極冷的譏誚，“異管局只看見了那隻鬼將。它們看不見鬼將身後站著的人。因為這些兵沉淪得太深，連那隻鬼將自己，五百年來都沒能把它們叫醒。”
秦胤撐著地，緩緩站起身。
他往外滲的那一縷鬼氣，此刻已經沉到了坑底最深處。他能感覺到，那一縷鬼氣正在被無數雙手接住，被一層一層往上傳，像一桶水潑進了乾裂了幾百年的土地，被貪婪地吸收，又一點一點反饋回來。
是數以萬計的亡魂，對召喚者的反哺。
坑底中央，那道最高大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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