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們談談。”
李淑雲不語,只是靜靜看著他。
張勝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又新增了薄繭,是這些日子操勞留下的。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一句:“別這樣對我。”
李淑雲指尖輕顫,欲抽回手,卻被張勝握得更緊。
“我知道你氣我瞞你趙叔和硯書的事。”張勝拉她到桌邊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雙手仍握著她的,“我認錯,我不辯解。可你能不能......別再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們是夫妻,不是官與民。”
李淑雲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溫暖,虎口處有這些日子忙碌留下的繭子,此刻正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妾身不敢。”她低聲說。
“不敢什麼?”張勝有些急了,“不敢生氣?還是不敢說真話?淑雲,我要的是妻子,不是隻會稱‘妾身’的屬官!”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陽光突然變得有些刺眼,照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
良久,李淑雲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此刻平靜無波,卻深得像秋夜的潭水。
“那您要我說什麼呢?”她輕聲問,“說我不該生氣?說我應當理解您所有決定?說我該慶幸您只是瞞著我,而非真的疑我?”
一連三問,問得張勝啞口無言。
李淑雲繼續道:“他們二人是你的貼身之人,他們二人是你的護衛,你瞞著我,我算什麼?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在您心裡,究竟是何位置?”
這話她說得極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卻字字如針,紮在張勝心上。
“我從未疑你。”張勝急道,“我只是......”
“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李淑雲替他說完,“習慣了一個人擔著所有事,習慣了不與我多說?”
張勝張口欲辯,卻發現她說的竟都是事實。這些年在安南公府,他早已習慣了謀定後動、步步為營。即便是最親近的人,有些事他也不會全盤托出——不是不信,是覺得沒必要,或者說,是不知如何開口。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是我錯了。”
這句認錯說得乾巴巴的,卻讓李淑雲神色微動。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緊握自己雙手的指節微微發白,心中那堵冰牆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這些日子,她何嘗好受?白日里強撐著得體周全,夜裡卻常常輾轉難眠。她氣他的隱瞞,更傷心他的不信任。可每每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見他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又覺得心軟。
“先放開吧,”她嘆口氣,“給你倒杯茶。”
張勝鬆了力道,卻仍握著她的左手不放。李淑雲無奈,只得單手執壺,斟了兩杯茶。茶水溫熱,白氣裊裊上升,帶著碧螺春特有的清香。
張勝接過茶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光影下,他的側影顯得格外疲憊——眼下有青影,下頜冒出了胡茬,這些日子定是也沒睡好。
李淑雲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張勝的眉眼,透過窗欞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那緊鎖的眉心刻著疲憊的溝壑,眼下是連日操勞熬出的淡淡青黑,下頜的胡茬已冒出了短短一截,透著風塵僕僕的滄桑。說不心疼是假的。這心疼來得靜默而洶湧,像夜深時漲起的潮水,漫過心堤,一點點衝擊著她故作疏離的藩籬。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終於還是抬起,輕輕撫上他微蹙的眉峰。觸感溫熱,帶著肌膚特有的紋理,也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屬於一縣之令的憂思。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想用這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熨平那些積聚的焦灼。
大婚至今,時日不算長,卻彷彿已歷盡波折。起初那些日子,何止是不愉快?用“不堪回首”來形容,或許都輕了。那是她人生中最寒冷的幾日時光,陌生府邸,冷眼旁觀的新婚夫君,每一個沉默的夜晚都浸透著無聲的屈辱和深切的茫然。她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植物,水土不服,奄奄一息,只能靠著骨子裡那點不肯折斷的韌勁兒,熬過一天又一天。
然而,命運的轉折有時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岔路口。自決定隨他離京,踏上赴任瀘川的路途,一切便開始不同了。顛簸的馬車載著的,不僅是簡單的行李,更像是將兩人從舊日的泥沼與桎梏中,一同拖拽了出來。天地驟然開闊,雖然前路未知,甚至佈滿荊棘,但他們不再是京城大宅裡兩個被迫捆綁、彼此怨懟的陌生人,而是成了茫茫旅途上,唯二可以相依的同伴。
來到這偏遠的瀘川縣,日子清苦,百廢待興,鹽商刁難,胥吏狡猾,堤壩危如累卵……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奇妙的是,正是在這共同的艱難裡,兩顆原本疏遠的心,卻漸漸靠攏。他們開始真正地“看見”彼此。
”。聊一聊續繼好們我,潤潤,茶些喝“:道說聲輕雲淑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