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弱?”李淑雲笑了,“周青,你可見過鄉下婦人,頂著日頭插秧割稻,一干就是一整天?你可見過織布坊的女工,一日站六個時辰,手腳不停?女子不是體弱,是世人總將她們框在後宅方寸之地,以為她們只能拈針繡花。”她眼神堅定起來,“若給她們機會,她們未必不如男子。”
周青沉默了良久。堂屋裡的光漸漸移了位置,從東窗斜斜照進來,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暖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藥童時,師父曾摸著鬍子感嘆:“古時有義妁、鮑姑,皆是青史留名的女醫,可惜後世凋零……”
不是女子不能學醫,是世道不給她們機會。
一股熱流緩緩從心底湧上來。周青深吸一口氣,抬眼看著李淑雲:“夫人思慮深遠,屬下……慚愧。”他頓了頓,鄭重道,“若真有女子願習醫道,屬下必傾囊相授,一視同仁。”
李淑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暗夜裡倏地點燃兩盞燈:“當真?”
“當真。”周青點頭,隨即又露出些許為難,“只是……如何尋這些願學醫的女子?即便尋到,她們家人未必肯,世人眼光也……”
“這便要看如何辦了。”李淑雲眼中閃過一抹慧黠的光,“瀘川縣村學已開設半年之久,孩童們識文斷字已見成效。我尋思著,能否與趙先生商議,在村學裡加授一門‘醫理啟蒙’?只教些最淺顯的——如何辨常見草藥,如何處理輕微外傷,如何防暑防寒。半年為期,有天分的,自然脫穎而出。”
周青越聽眼睛越亮:“這法子好!寓教於常,不顯山露水,卻能把種子撒下去。”
“至於女子專學,”李淑雲撫了撫衣袖,“我想著,可在縣學旁設一個‘醫女堂’,專收有心學醫的女子。初時或許艱難,但若有一兩個學成的,見了實效,慢慢便有人跟從。”她看向周青,“自然,這需得縣衙支援,也要你這位先生願意挑大樑。”
周青只覺得胸中有一股氣在翻湧,那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少年人的激越。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鄭重地長揖到地:“夫人若能促成此事,屬下願竭盡所能。不敢說發揚光大,但求……不負醫者本心,不負夫人苦心。”
李淑雲連忙虛扶:“快請起。這事還需從長計議,章程、銀錢、場地、生源,樁樁件件都要細想。你今日既肯答應,便是最好的開端。”
周青直起身,臉上因激動泛起淡淡紅暈。他背起藥箱告退,走到院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淑雲正倚在窗邊,低頭撫著隆起的腹部,側臉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期許,有信任,還有一種周青從未在深閨婦人臉上見過的、開闊的光。
走出縣衙後宅,穿過迴廊時,周青的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他忽然想起師父留下的那幾箱醫書,有些孤本紙張都脆了,他一直想找人謄抄整理……
也許,將來會有女子纖細卻堅定的手,接過那些泛黃的書頁。
也許,會有更多雙眼睛,透過那些艱深的藥方脈案,看見人世疾苦,並伸出手去。
走到二堂前,他遇見了剛從戶房出來的張勝。張勝見他面色不同往常,笑問:“周青今日氣色甚佳,可是夫人脈象大好?”
周青停下腳步,深深一揖:“大人,夫人之脈象固然安好,但今日……屬下所得,遠不止於此。”
張勝挑眉,待要細問,周青卻已直起身,眼中閃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屬下忽然想起,藥圃裡有幾株三七該分株了——此時動手,來年便能多出一片。”
他說罷,再次拱手,轉身離去。青灰色的身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斑駁的樹影裡。
張勝站在原地,琢磨著這句話,半晌,搖頭笑了。他抬眼望向內宅方向,眼神溫柔下來。
他的淑雲啊,總能讓一潭靜水,漾開意想不到的漣漪。
而此時的內宅裡,李淑雲正鋪開一張紙,研墨潤筆。她寫得慢,一筆一劃卻格外認真:
“女醫堂籌備事宜……”
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跳上枝頭,天空的陰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些,漏下一縷金燦燦的陽光,正好落在她筆尖。
墨跡在光裡,格外潤澤。








